如果他们之间的事就到这里，也算是个欢快的结局。可是我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嘀嗒嘀嗒……”
时钟表针的转动声。一点一点的，日夜不停。客厅里就有一个石英钟。老实说，我不应该感到奇怪。即使总被这声音吵得睡不着觉，这也只是机械齿轮摩擦，发出的普通声音。
可当我听到门的另外一边响起的嘀嗒声时，我就知道，这不是应存在于现世的声音。
接着是“砰”的一声。程先生家的门被炸开了。我也跟着门被抛到一边。耳朵里全是蜂鸣声，掩盖了时钟发出的声响。
我尝试着睁开眼，眼前全都是灰，什么也看不清。灰尘进入到我的眼睛里，我不得不将眼睛闭上。
我摔倒了，身上还压着一个很重的门。这是我刚才扶着的卧室门。我的右胳膊一次全都是麻的，根本感受不到痛楚。
“咳咳！”
我费力踢开门，却没力气站起来了。
“小雨！”
是不是我听错了，好像程先生的声音。
“小雨！快起来！”
确实是程先生，他扶着我站起来。他不是应该在事务所吗？怎么会忽然出现？
烟尘已经散去了一块。我看到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脸上带着白面具，正在和薛学长打斗。
白面具上什么也没有，连眼睛位置都是封死的，只是一块有曲面的白板，好似个无面人，又像是用一截光滑的木桩代替了头。我暂且称他为木桩男。
烟雾又散去一点，我才发现，木桩男的面具和脸的位置无缝贴合。倒像是他的脸就长成个光滑的白色曲面。
木桩男和学长的缠斗，明显占了上风。他双手各执一把短刀，飞快地割向薛学长的身体。我简直看不听他的动作。他在斗篷里还穿着黑衬衫和西裤，好像出门时随便把搭在衣架或沙发上的斗篷披在身上一样，整个人透出一种随便。
他的动作很有力量。耍起刀来的动作犀利而流畅，如行云流水。脖子上系着的短红领带随着他的动作在飞扬……手腕上一个古怪的纹身……
他不就是和孟云见面的人吗？他们两个在一起商量卖掉我的哥哥！我在孟云的记忆里看到他了！混蛋异兽商人！现在他难道想对重明鸟下手吗？就算我再看不惯良柯，也不至于希望他被异兽商人抓走，毕竟抓走就是地狱。
还是说他袭击程先生的家，其实是为了绑走我？
我拉了一把程先生，告诉他：“我见过这个木桩男，在孟云的记忆里。”
程先生把我护在身后，小声地说：“如果是这个男人。倒是很有可能。”
木桩男没有看我们，而是专心致志对付薛学长。
“我只听说过人很狡猾，没想到人变成怪异，比人和怪异加起来还要狡猾。明明说好帮了你，你就把他给我。”
木桩男的双脚钉在竖直的墙壁上，他的动作宛如蝙蝠。他对学长说的话也让人震惊，我想他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薛敬……你！”
良柯久违地露出一点惊诧之色。他看着薛学长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迷茫。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薛学长对他的好，想不到薛学长也会利用异兽商人来捕获他。
“想不到吧。我在人间几百年也开始学坏了。”
薛学长笑着说。他的脸是我熟悉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而把自己本身的脸孔掩藏了起来。
这时，木桩男猛地从墙壁上俯冲下来，他的身体就像一枚子弹，又像一块楔子。射向薛学长的身体。薛学长早有防备，躲过了他右手的攻击。可是木桩男从他侧面通过时，又举起左手一刀刺进薛学长的心脏。
噗呲……刀子刺进皮肉。我能听到血液流进了内脏里的声音。他的肉体也已损坏。学长在我的面前轰然倒地。
“薛学长！”
在我赶到之前，良柯抢先一步接住学长的身体。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又要救我。干脆让他们抓走我好了。”
“我想做个彻彻底底的坏人。连坏人都骗。利用他们找到你，然后再把你抢夺过来。还要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噗。”
良柯笑了，可他又哭了。他的眼泪全都流到了学长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灰烬冲刷。
还是他本来的那张脸，稚气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是不是变得成熟一点了。我多想变成能够给予你安全感的男人。但我恐怕来不及了。”
学长继续咳嗽，看起来痛苦万分。以前我一直以为画皮鬼不会死，但他的状态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常识。
“学长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这么死了吧？”
可能我不该直接说死，可我的大脑已经不能正常运转了，我只能把脑子里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我确实要死了。因为我想做个人。既然是人，总是会死的。”
学长还是看着良柯，即使到现在，他也只能看见良柯，“终究我要先离开。可我不会放弃的。无论轮回多少次，我还是会重新找到你。”
薛学长要为自己的爱付出一切，这是他的选择。我想他是以这种方式在良柯的心中留下痕迹。可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然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普通的人鱼。
我们还没来得及悲痛，学长忽然变成一道光消失了。
“打扰你们一下。”
光消失的方向是清心姐姐摊开的雪图。薛学长在弥留之际被她收进了雪图。刚才太乱了，我根本没看到清心姐姐何时进来。
“这次来换我当你的对手。”
清心姐姐后面跟着怀抱190g装苦荞片的小刀。他抓了一把苦荞片塞进嘴里，好像我们会跟他抢似的。
“最近为了调查你的行踪，我已经缺勤好几天了。编辑部如果再找不到我，大概解雇我。解雇你知道是什么吗？”
木桩男不说话。他又一次贴到了墙上。程先生家不算大，他根本没地方闪躲。
“解雇就是让你失去工作。我们这种祸神，不是正式的神仙，没有供奉。想要生存下去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吃得多的怪异。”
后面这句指的应该是小刀哥哥。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每天起早贪黑跑新闻，还要摸鱼去处理怪异事件，为了那么一点点功德分。”
清心姐姐从符咒本上撕下早已写好的符咒。刷的一下向木桩男的身边掷去。符咒变得像扑克牌一样，嗖嗖嗖地飞向木桩男周围。
“所以你一定不要让我白跑一趟，这对我的打击太大了。”
小刀现出虎形和木桩男打斗。木桩男手里的两把刀隐去了，重新凝结到手上的是一把长柄的黑色镰刀。挥舞起来范围极大，他大概是考虑到小刀的攻击范围很大，而又很难接近小刀的身体。他挥舞着镰刀，意图斩断小刀的腰。可小刀的身体岂是他想逮到就能逮到的？小刀从他的身体下划过，然后用他那尖利无比的牙齿冲木桩男的脖子上咬去。
木桩男躲开了，可他的镰刀却挂到了台灯的线。身体踉跄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小刀实在太强了，我总感觉木桩男的动作凝滞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流畅了。我想他可能是被薛学长拖得太久了。小刀的攻势很猛。他打不过便想逃跑。
“别走！”
我想要抓住他，忽然冲向了他。他一定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即使反应再快，还是让我近了身。但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意图，身体移动的更快了。我只碰到他的手指。
我的后背被一股大力拖了回去。我刚才的位置被木桩男向后挥舞的刀扫过，我不受管制的头发被刀锋扫落了几根。轻飘飘的碎发飘散到地上。幸亏被拽回去了，否则我的脑袋瓜也要被切成两瓢了。
“小雨，你不要命了！”
果然是程先生，他紧张地呵斥我。
“我只是……”
我知道我不可能抓住他，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谁。我的意图就是碰到他的手，借以看到他的记忆。
可能是因为碰到的时间太短，记忆片段有延迟，我才短暂地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看到的很少。
就像被受损的录像带，全是雪花，混杂了一点点图像痕迹，以为要看清楚了，又来了更多的雪花。
“重明鸟的血没拿到。又是……（滋啦滋啦）”
“还能怎么办？当然……（滋啦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