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到这一秒,一切都很正常。
我想良柯是故意的,他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我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石黑一雄的《小夜曲》。这本短篇故事集我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看厚度,他应该是看到了《不论下雨或晴天》。他半长的头发斜斜的挡住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半眯着,仿佛马上要睡着了。他的长卫衣袖子一直挡住手掌,只漏出几节象牙筷子一般的手指。他的眼睛忽然张大了,眼神变得锐利,直直地盯着我。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来不及细想,我说:“这是……”
我刚要介绍这是亲戚家的朋友。
“bang!”
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话。薛学长的瞬间闪到良柯的身边,他伸出手向良柯抓去。
“啪!”
他捏碎了沙发后面,秋玄姐姐常栖身的那个宽口琳琅花瓶。碎片落在地上,进一步摔得稀烂。
“学长!”我喊道。
刚才良柯的头正在花瓶前方,如果不是他及时闪躲,现在头已经被捏爆了。
“我就知道。只要盯住程勋你一定会出现!”
良柯向下闪躲时,身体软绵绵地向下滑动了一下。他现在完全躺在了沙发上,手上还握着那本《小夜曲》。他把书抱在胸前,好像和自己相比,这本书更重要。他又恢复那种懒洋洋的姿态。眼睛半睁不闭,呼吸不见半点慌乱。
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学长健硕的身体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照在良柯的身上。他的身体很瘦小,完全被影子盖住了。只露出半截脸,他的眼睛还是很漂亮,棕色的带着一点点金色。
他的态度那么坦然,仿佛这里是他家一般。我想知道他眼睛里的故事。
如果他进来时,我趁乱抓住他的胳膊就好了。
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异能。有时候甚至还会感觉有异能太方便了。
不过当时知明也在现场,未必会允许我这么做。他和良柯紧紧牵着手,谁也不肯放开,我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他们是爱着对方的。
“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你以我的名义放了那么多火。如果我再不出现,不知道你还会做些什么。”
“我只是把你曾经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良柯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柔弱却不可怜,总感觉他对薛学长的态度尤其冷淡。好像刻意对他这般。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小,却很细腻清晰。整个人显得美而不妖。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是重明鸟。”
“你胡说!你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否则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你说的身不由己骗得了谁?”
薛学长越说越生气。看他们两个的样子是老相识,我在旁边急死了。以我的能力现在插手肯定是自寻死路。
一个是异能非凡的画皮鬼,一个是远古传说重明鸟。他们随便伸一下手就能拍死我。可是我不能看着薛学长犯下罪过啊!如果程先生在这里就好了!
就在此时,程先生的卧室门应声而来。
“好了,你们两个如果叙旧完成的话,我就把画皮鬼交给祸神了。”
程先生走了出来,幸好身后没跟着得秋玄姐姐。如果让秋玄姐姐看到她晚上睡觉的花瓶被打碎,她说不定会直接捏碎学长的脑袋!就算学长解释也没有用!
还没轮到我高兴,我看到他身后站着清心姐姐。以及牛皮糖一样粘着清心姐姐的小刀。
即使是等着执行任务,小刀也没忘了吃。手里抱着一大袋卧龙锅巴,嘴里不停地嚼着。
他们不是应该各忙各的工作吗?怎么反倒像商量好的一样在程先生的卧室里待命?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一开始是就藏在程先生的卧室里。等着薛学长出现!这岂不是我让薛学长自投罗网了吗?天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程先生!薛学长一定有苦衷的。如果他真的想害人,何必等到现在。我们听听他怎么说吧。”
“小雨,不是我不肯相信你。但是你的薛学长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还记得你看到过的火灾新闻吗?”
“我记得……”
“放火的就是你面前的薛学长!”
关于火灾的新闻……我第一次见到孟云那天看到的新闻。当时我就确定那绝对是怪异引发的事件。整个事件弥漫着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气息。难道我真的被他骗了?他会在房屋里放火,将一切都烧成灰烬,就像那个在我的家乡放火的男人一样……可是!我知道薛学长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能因为他是画皮鬼就带着偏见去看这件事,就像我不能只因为他是学长就排除他的嫌疑。
“可是,火灾不是没有人员伤亡吗?如果学长真的想杀人,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死。”
我见过学长的能力,算不上出类拔萃,但绝对不弱。即使是一般的怪异,也休想轻而易举的取胜。如果不是刻意的手下留情,怎么可能一个人也没死。
“你说的对,你的学长没有想杀人。”良柯在沙发上坐了起来,“他只想杀我。”
“没时间让你们叙旧了。先跟我们回明月河再说。”
清心姐姐掏出符咒本,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了一翻。小刀也走到薛学长身边,看来是不打算和平地解决问题。
“我竟然有机会见到祸神。我真想知道,我和祸神打一架,究竟谁会赢。”
薛学长竟然挑衅清心姐姐。他伸出舌头,舌苔发红,好像刚吃了草莓味的糖果。可是我却再一次浑身发冷。难道薛学长真的想要伤害别人吗?身为怪异就只有伤害人类一条路可以走吗?
清心姐姐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乱了阵脚,她嗤笑一声说道:“你搞错了!要和你打的是他,我可不喜欢打架。”
清心姐姐指着小刀。小刀将最后一点锅巴倒进嘴里,他嘴里机械地嚼着,还打了一个饱嗝。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从缝隙中继续胀大,他的皮肤变成皮毛,眼睛从厌世无神变得杀气腾腾。小刀完全现出了老虎形态。他的身姿一直是挺拔的,和他平时睡不醒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的爪子抓向薛学长。
“清心姐姐!不要打的太重!”我还是心存一丝希望。我想确认……我认识的薛学长到底是不是真的。
薛学长闪开了,但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可能只是小刀太快了。他的爪子挥动方向,好像能在空中转弯一样。总是在学长想象不到的方向袭来。
小刀像钉耙一样犀利的爪子直抓他的面门。薛学长望左侧一扭身,勉强躲开 ,可是小刀的另外一只爪子却撕到了薛学长的前胸。学长的绛紫色运动衣被抓出三道口子,他的胸前还有三道血痕。伤口不深,只是抓到皮肉。
薛学长手里没有武器,我也没见过他使用特殊的异能,难道他是打算用双手和小刀打斗吗?这场打斗,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小刀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薛学长连续被抓伤了几次,身上有了不少抓痕。然而下一秒,他不再闪躲。正面迎击小刀的扑食!他是脑子坏掉了忘了怎么逃命吗?我差点惊呼出声!
他竟然想正面抓住小刀的手腕!他也确实抓住了。他站在小刀运行轨迹下面。
小刀从另外的方向冲他扑过来。薛学长随着小刀下落的动作,身体也自然向下。他对着小刀的手腕抓了过去。可他抓住的瞬间,手却像被烫到一样,又立刻松开了。即使抓住了,减缓了些许速度。小刀的身体重量却大的让人无法想象。学长不得不放手。
“嗷!”
小刀重新调整了攻击,他反复向薛学长冲过去,速度非常快,薛学长勉强地躲闪着。刚才那一下让他耗尽了所有心力。
小刀明显没有采用太大的力道,他就好像逗弄着薛学长,不断地反复地撕咬学长的全身。薛学长偶尔能完全躲开,偶尔有点躲不开,却始终无法再次靠近小刀的身边。
而我经历了上次的教训,始终离他们两个远远的。以防再被抓去,当拖后腿的人质。
终于,小刀正面扑向了薛学长,一只爪子拍打薛学长胸口,另一只爪子撕向他的脸。
“啊啊啊!”
薛学长的脸皮被抓开了!几条染着血的人皮飘了下来。露出他本身的脸。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令我惊讶的是他的脸很年轻,比薛学长的现在的脸要小上好几岁,看起来就是个少年模样。眼睛细长,鼻子小巧,五官整体看起来秀气万分。而且他的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个圆环似的烧伤痕迹,像在脖子上绕上几圈绳子后拼命拉扯留下的痕迹。脸上倒是白白净净,没有受伤。
“啊!好痛!”
学长的手在脸上不停地摩挲,他的手上沾染了脸上的血,将本来俊秀的脸上抹花了。脸上的伤口本来不算大,但却被他的指甲拉破了几个小地方。
“学长!你冷静一点。”
我抓住他的双手!他是我们的榜样学长。充满朝气又善解人意。怎么会陷入这种癫狂的境地!
“程先生你快看看学长!他是不是疯了!”
程先生放下我的手。看着学长一个人抱着头,蜷缩在墙角里。胳膊上全是小刀的抓痕,露出里面的另外一张人皮。程先生拽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拉。
“滋啦!”
他竟然把薛学长身上的那张皮拉了下来。整张皮散发着一种刺鼻的味道。我强忍着没有做出捂住鼻子的动作。
“程先生……”
“没事的。我这是为了让他正视自己。”
程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我想要去相信他,这也是我仅能做的了。
“果然。你没有放弃自己的模样。还算有救。”程先生说道。
被剥下皮的薛学长看起来瘦弱了很多,他畏畏缩缩的态度,就像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不曾认识的人。
“你徘徊在人间太久了。以前的事情该忘记的还是忘记比较好。我会让祸神给你求情,让人投胎投个好人家。”程先生说道。
“你倒是会使唤人。”清心姐姐“哼”了一声。但她也没再表示其他不满。
“程先生你等等!”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我还是挡在程先生面前。
“程先生,我其实一直关注着失火案。”
是的,即使是在哥哥可能被异兽抓走的时候,我也一直关注着。我怀疑不灭之火跟我家乡的深海火种有关。能在深海里点燃的火和在大雨中越燃越高的火不是很相像吗?
如果能找到不灭之火的出处,自然也能找到深海火种的线索。那是我们一族的仇人。我怎么可能不去想不去追问。所以,我才掌握了程先生不知道的信息。虽然我并不打算说出我关注案子的真正原因。可是为了救薛学长,有些事情我必须说出来才行。
“纵火案每次都不伤人的原因,是因为有人提前确认了屋里人的状态。甚至连家里养的小猫都被事先抱到了楼下。可是因为小猫跑走了,几天以后才被找到。将走失小猫送回去的人一定是见过猫的人,但他又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脸,只能偷偷将猫放回去。送回小猫的就是纵火犯。”
也就是在我确认了这条信息以后,才敢肯定,纵火犯绝对不是我在深海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一个连一只小猫都不肯伤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意图灭掉人鱼的一整个族群。
如果薛学长是纵火犯,那他绝不会是没有情感的杀人鬼。
“小雨,你太善良了,画皮鬼这种东西满肚子都是谎话,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四处盗窃别人的皮囊。为了活下去他们简直无恶不作。”
程先生的话很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过别人,他接连不断地说出学长的错处,仿佛他已经犯下了足够多的罪。
“学长你快解释一下啊!”
然而学长也没有回应我的期待,他蜷曲的身体终于放松了,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光,他只是仰头靠在墙上,不停地冷笑。
“呵呵!小雨,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应该多听程先生的话。在这场相信人的游戏中,你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吗?我希望你能多享受现在的快乐,毕竟能供你享乐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的笑容很冷淡,不同于刚才的惊慌失措,仿佛已经死亡。我不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所以我决定自己动手抓住我想要的未来。
“对不起学长,得罪了。”
为了救学长,我强制的读取了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