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莺与番红花
夜月昼星2020-07-26 20:004,538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怎奈何,如花美眷,终不敌,似水流年;恨不知所踪,一笑而冺,又岂知,爱恨情仇,终难忘,刻骨铭心……”

  婉转的唱词,台上人期期艾艾。台下人的心中起了波澜。曲终人不散。

  这台上台下,只剩下她。她的一回眸,一微笑都让人魂牵梦萦。而在场的其它人不过是虱子。

  虱子?我能体会到这种情感。世上的人仿佛只是她一个人好看,其它人如泥土瓦片,腌臜恶臭,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这次我不仅能看,还能感受到。我仿佛进入到了学长的身体里,或者说我的思想和他共通了。我通过他的眼睛去看,通过他的手去触碰。一切既是他的,也是我的。

  此时的我是个少爷,标准的纨绔子弟。虽说不长宿温柔乡,不掷千金豪赌。但却不喜欢读四书五经,只挑流传街头巷尾的小说来看。自然也迷恋上了听戏。

  我真的想与杜丽娘长相厮守,当天请到家去。她站在我为她搭的台子上,我坐在台下。锣鼓太响,小生太丑,只有她一人的声音才能绕梁三日。如果是喜鹊,终有一日会感觉唧唧咋咋有些吵闹,可若是夜莺,即使夜夜啼叫,也还是不够。

  卸了妆她还是好看。可是这美人只会笑,私下里从不说话。也不喜欢出门,总是将房门紧闭。我只当她是矜持。后来我才发现,美人是个男人。

  男人又如此,我只是喜欢上了美好的事物,世俗礼教又怎能束缚得了我。

  这世上的美总是有些缺憾才好。若他是女子,我必须要娶她才能将她日日留在身边。可他是男子,反倒省去了这些麻烦。

  学长的记忆很美,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忘记我是程思雨。忘了便忘了。这一刻,我只想爱他。

  学长的记忆断断续续,总是雾气环绕。他太爱良柯了,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扮演他的我,也陷入了真实的幻觉。

  “要是你只是一时兴起,倒也罢了。后院冷清,有几间房便让他住了。可是你已到了年龄,子嗣的事情不得不考虑。”

  父亲教导我。他的话里没有威胁,他是认准了我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可从我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不一样了。

  “我是不会喜欢上别人的。你若一定要我娶妻,我娶他便是了。”

  我是无法和别人成亲的,要与一个根本不爱的人同栖,倒不如娶他。早晨醒来,我只想看他一个人的脸。

  对啊。脸。

  父亲身边的铜镜映出了我的脸。

  我终于看清了迷雾中的脸。俊秀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我的脸和学长被剥下后的脸一样,只是多了一份清新,少了一份怨毒。我的微笑、皱眉和学长如出一辙。这幅皮囊绝对是学长的,现在是我的了。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话,你是怕我嫌弃你的声音?我们早晚会成为夫妻,就算你真的言辞粗鄙不堪,我也绝不小看你。”

  我握着他的手。良柯的手很小,细细白白,总让我想起象牙做的筷子。他的手很柔软,在我的手中不敢动,我捏了一把他的手心。他倏地一下抽回手。

  欺负他也欺负得够了。看他差点想把头缩进衣服了,我也用扇子捂住嘴,无声地偷笑。

  我没有越过雷池一步,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我喜欢看着他。早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浮现,他会打开窗子,细细地吟唱一个调子。我从未听过这么动听的旋律,仿佛来自广袤的草原,又像来自遥远的月宫。他用不知名的语言来吟唱。我只是躲在旁边的房间里听,从未问过这是哪的语言。

  “少爷和我就像身处一场梦里,我害怕梦醒了,你会恨我。”

  良柯的声音清透悦耳,如同涓涓溪流。唱时却如钟磬之声。只怪他声音太过空灵可爱,实在不应过多修饰。

  他说的错了。他才是云端上的人,我不过是为了将他的声音留在身边。

  我再次立下誓言,“我绝不负你。”

  然而,我注意到了,灯罩里的如豆灯光,倏地一下变大了。如果我没有那么迷恋他,是否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很难。最多只能让张妈换掉屋里的油灯。

  然后是人撕心裂肺地呼喊,整个宅子变红了。浓浓的黑烟顺着风,将气味传到了好远。

  能工巧匠费劲心思雕刻出的楼阁,是很容易烧着的。火舌吞噬了一切,数百年的家业毁于一旦。平日里父亲珍爱的字画瞬间化为灰烬,后院那颗伴着我长大的树将火焰引的老高。

  分家的小孩哭喊着叫娘亲。我却径直跑到后院。

  从后山采的番红花还放在我的书袋里,可我从马上翻下时,却差点将它们踩成烂泥。

  无论周围的人传出怎样声嘶力竭的呼喊我都没有停。他在等我。除了上台的时候,他从不出门。他是刻意把自己关起来的。我不去找他,他会在房间里活活烧死的。

  “你看看你!带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可我还是被拦住了。父亲的脸已经被滚滚黑烟熏黑了,他已经变得像鸡爪一样干瘪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掉了两个,大概是逃出屋子时抓伤的。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只手微微颤颤地指着我。

  他的头发披散着,我从未注意到他有这么多白发。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窟窿,另外一只眼睛充血,好像随时准备把眼球瞪出来。他在我面前轰然倒地,背上是一大块被灼伤的痕迹。我想他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才挺到现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气死了。

  “良柯!良柯你在哪!”

  我只看到他穿着来时的那件月白长衫,整个人纤尘不染。他与这火多么的不相称啊!我忘记了父亲的话,只是一个劲往他那里跑。

  “啊!”

  一片烧着的布飘到我的脖子上,我的衣服瞬间烧起来了!太烫了!我的脖子在发烧!鼻子里面全是让人晕眩的味道!我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手里抓着那天烧着的布,火已经蔓延,遍布了我的全身。

  我才看出来,烧剩的布是红衣的碎片……那是我送给他的,打算新婚之夜穿的。他渐渐远去,我挣扎着想要靠近他,他的身影却越来越小。

  “你骗了我!”

  最后只留下我的哭喊,良柯消失了。

  “学长……我看见了。你太苦了!”

  这次我不仅能看到学长看到的,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感受。就像我也爱了良柯一次一样。虽然我清醒过来后,这种感觉就离我远去了。可是,心中的那种澎湃,话语中的那些动人,都还在我脑子里。我不会忘,也不可能忘。

  “人鱼之力果然不同凡响。”

  薛学长在笑,可他的笑却很凄楚。仿佛所有痛苦都凝结在笑容里。他没有权利去哭,只能用笑容去替代。

  “对不起,小雨。我并不想利用你,我甚至没有想到身边会有一只人鱼。当我知道程先生和你的关系不一般时,我确实这么做了。因为我一定要找到他!”

  即使薛学长不解释,我也能够理解他的痛苦。他只是爱上一个人,却最终家破人亡,自己也变成了画皮鬼。他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他也和我一起重温了一次记忆,他现在正是最悲痛的时候。

  薛学长一字一顿的说:“我要问你一句,我对你以礼相待,从来没有半点僭越之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你确定吗?”

  良柯的话很无情。他和学长记忆中的他完全不一样。学长把想想的尽善尽美,甚至他的无声无语都变成了优点。他真的喜欢过学长吗?我反正没看出来。他才像画皮鬼,皮囊之下,是另外一个无情的人格。

  “什么意思?”

  “当时的我记忆全失,流落到市井。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更没有傍身的技艺。是班主收留了我,给了我一碗饭。我以为能够生存下去,没想到这才是地狱的开始。”

  良柯的声音还是如水滴润物,可是我却感觉他每说一句,就将学长杀死一点。

  “班主收留我,是看在我生得不错,声音也好的份上。我只想吃饱,可从我学戏那天起,我反倒少了吃饱的机会。为了让我的声音维持清透,让我的身体柔软无骨。你可知道那畜生都对我做了什么。我身上的骨头都不知道被敲断了几块。班主看我恢复的快,反而变本加厉了。等到将我训练的差不多了,立刻将我送上台。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恐怕早已经死了!”

  “那你也不能怪学长啊!你身为重明鸟,隐去本尊后失去记忆。这是修行出现的意外,并不是某个人的错!”

  他的话语里全是控诉,好像学长才是一切的元凶。我因为进入到学长的记忆里,才清楚知道,学长的内心有多单纯。他连一丝邪念都没有。

  “小雨,你先听他说完。”

  程先生往后拉了拉我。原来我说话时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大步,好像在跟人吵架一般。这不像我的啊!我深吸一口气,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戏里都是才子佳人,我也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谁都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可我必须忍耐下去,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死的那天,我的墓碑上只会留下无名氏几个字。”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打骂过你。就连家里的下人我也不曾辱骂过。你的痛苦无论如何也不该算在我头上。”薛学长回答道。

  “是啊。我只是唱的好,你也只是喜欢听。我成了招牌,班主赚的瓶满钵满还不满足。还叫我去唱堂会,说起来你也是让我去唱堂会,借机将我扣在薛府。你们家四世三公,自然有办法打发个戏班班主。”

  薛学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从痛恨变成疑惑。可能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爱上一个人,用自己全身心去爱。然后对方一点也不领情。

  我也是如此,听了良柯的描述,我总感觉哪里错了。我看到的记忆终究太少了,无法得知他们所有的情感。

  “从此我便只是你的杜丽娘。”良柯这句话说得让人心里十分不舒服。他在指责,指责学长强占了他。

  “你不愿意为何从来不说?”

  “说?我说了你打算把我怎么样?送回戏班吗?你让我选择做你一个人的杜丽娘还是做所有人的杜丽娘?你让我选择是在你面前战战兢兢地过活,还是在班主的鞭子棍棒下如履薄冰?真是个好买卖!”

  “我们之间难道只是买卖?”

  “不然呢?你对我好,难道不是希望我也对你好。可你可曾真的关心过我?你不在的时候,就连家养丫鬟都对我横眉冷对。我哪是喜欢把窗户关上,只要我开了门,她们便嘲笑我是开门迎客。只要我说了话,她们便说我是……”

  在薛学长看不见的地方,良柯受到了刁难。即使只是短暂的交流,我也感受到良柯非同一般的自尊心。我想他是无法忽视那些人的辱骂的。

  “就连你那道貌岸然的父亲私下里也常来找我。哼!他确实没把我怎么样。可是言辞里总是暗示我,如果不听话就要把我送走。还不时的送些小礼物过来。这些你都没发现吗?”

  怪不得薛老爷死得那么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如果良柯是心智不坚定的人,早早就范了。可他又会迎来什么结局呢。恐怕还是免不了被抛弃。

  “我……”

  薛学长竟然面有愧色……我真是为他不值!他也没做错什么啊!

  可能良柯气就气在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发现良柯的痛苦,没有发现良柯要被人拽入深渊。

  “你的眼睛只能看见你想看到的东西。我在你家过的每一天都是胆战心惊。你赶走班主,早就斩断了我的退路。一旦你厌倦我,把我撵走,回到戏班子我只会比之前还不如。可是你呢?终日里不是和朋友饮酒赋诗,就是一掷千金的买些小玩意。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可是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只是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的你理解不了,也给不了。”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你一句也不说,却指望别人理解你。人要互相交流才能理解,否则只能渐行渐远。学长一直在试图解开你的心结,是你不给他机会!”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着良柯一顿喊。我鼻子很酸,很想哭。我记得书袋里的番红花,那是学长在山上找了好久才发现的。带着露水,紫色的花瓣,红色的细蕊。心里想着和良柯真相配,可是却跟着书袋一起被踩烂了。除了我大概谁也没发现。

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 我朋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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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少年和他的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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