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一再哀求，程先生还是选择了送我走。我想问他，我就那么不值得人信任吗？可从我的角度上来讲，这么说又太没良心了。程先生救了我，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是我生出了无端的妄想。我想得到的更多。
可我不得不承认，程先生不爱我。他可能怜惜我，也可能对我好，但他从来没想过把我当成相伴一生的伴侣。我随时都可能失去他。现在他只不过把这个时间提前了。
所以在我看到他在我的饮料里下药时，我并没有那么难过。至少没有我想象的难过，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只是这事情里没有我。
我喝下饮料，希望程先生能在不太忙的时候想起我。多想我的好处，不要把我废材的一面刻在记忆里，拜托了。
我醒来，在狭小的空间醒来。中间我好像也有醒来过，模模糊糊听到别人说话。小声压抑的低语。
我的身体在摇晃，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木盆里。我的头很痛。我记忆力不好的毛病又要开始犯了。可我不想忘记。尤其不想忘记有关程先生的一切。
房间很小，尤其是天花板很低。以我的身高想碰到上面要站起来伸出手。床也很狭小，顶住房间的两端。虽然以我的身高也完全可以伸直腿。
这是在船上，我也不能苛责太多。何况就算房间太宽敞、床铺再舒服，我也不可能心情好。我是在找麻烦。单纯地不肯往好的方面想。
我抱着膝盖，从窗口往外看，全是乌蒙蒙的蓝色，海面是深蓝，空气就好像是淡蓝色的雾，天空是接近黑色的蓝。天气不好，整个画面犹如糟心的画家拼命涂抹出来的草稿。没有任何证明的细节，可能是因为只有我们一条船。就好像我们要驶向暗黑的死亡国度。要是真这么死了，程先生会记住我吗？我好不容易打消的死亡欲望好像又开始抬头了。
“小雨，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多好的人，连谎言都说的如此温柔。
可我不走，又能做什么呢？除了给程先生惹麻烦，我好像真的没有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情。
有人敲门。一定要给我送饭。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但我不感到饿。我睡的太久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又忘记了重要的事情。如果我能将为什么来这里也忘了就好了。
饿着的我很清醒。睁大眼睛看向天花板。
饭团和饮料拿进来也只是放在桌子上。我不想吃，但不想让船员为难。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我总是感觉楼上的声音很重。脚步声很重，好像是竭力克制着，可能穿了无声的鞋。天花板却随着每一次脚落地发出震颤，有着固定频率的震颤，让我随着船的摇晃，晃得更厉害了。
夜晚我尝试闭上眼睛。想要睡过去，可能只有睡过去才能停止胡思乱想，可是楼上的声音在半夜好像更大声了。我的耳边全是隆隆声，这不是简单的说克服一下就能解释的问题。何况我又是这幅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悄然起身，想要见一见这位夜间的噪声制造者。我并不是想冲他发脾气，我知道他很可能是无意的。我只想告诉他，因为他的动作，有个和他一样晚上睡不着觉的人。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一路上没有人。出了门寂静无声。听不到我的辗转反侧，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我忽然退缩了，这样直接跟对方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可我又实在是很好奇。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早上2点。正是大家都睡着了的时间。我又胆大了几分，他一定也自知理亏，不敢跟我理论。
走到楼上，我走到和我房间对应的位置。小心地敲敲门。我努力将音量控制在，旁边的住户听不到的范围之内。可是无论我怎么小心。夜晚的敲门声都是那么突兀。
“你在干什么？”
忽然出现在我背后的青面男子就像个幽灵。他长着一双死鱼眼，声音也低沉没有生气。
“我是住在楼下的。这房间有点吵，我想让他小点声。”
我说的话没有虚假，心里却十分心虚。屋子里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不小心弄出了声响。觉不可能是故意的。我说的却好像对方在找我麻烦一样。
青面男子一笑，竟然有几分亲和。我刚才的冷汗有点尴尬。仔细看他的脸，我才发现他就是给我送饭的船员。刚才他站在发白的灯光下，才显得脸有点奇怪。
“你一定弄错了。这是个空房间。”
“啊？可是我明明听到很重的声响。”
“很重？”男子疑惑，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就好像是一个人拿着重物在移动。每动一下都发出巨大的声音。哐哐哐哐的感觉。频率有点低，好像没挪动一下，就要费很大的劲儿。”
我以我能想象到的语言给他描述了一下。他听了以后露出个为难的表情。
“这房间里确实没有人。你一定是听错了。会不会是你隔壁发出的声音。”他边解释边打哈欠，仿佛说话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想到现在的时间，我连忙道歉道：“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没事没事。大概是房间里的木桶来回滚弄出来的声响。”
“木桶？”
“这房间好久没人住了，偶尔用做库房使用。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人瘆得慌。不过这房间的备用钥匙在船长那里。你先别急。明天一大早我去看看。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总不可能再坚持。我点点头，向他表示谢意。
我回到房间，仍旧辗转反侧。世上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我也算是经历了家人死亡，爱人嫌弃的人了，怎么还会受不了晚上的一点点噪音。
……
受不了就是受不了。我又听见楼上的声音了。来回的移动，这次比刚才更急促了一点。我可以确定那不是木桶滚动时发出的均匀滑动声。那决对是人深一脚浅一脚移动的声音。
为了不让船员为难，这次我决定自己去看，确定了里面的情况再去找船员。
可我刚出门，竟然碰到个少女。她穿着长长的粉色轻纱睡裙，不规则的下摆随着她轻盈的脚步移动着。脸上贴着个黑色的面膜，头上包着头巾。
“里敢什么？”贴着面膜的脸不动，轻微蠕动着嘴发出含混的声响。我以为她看到我的一瞬间，会因为着装不整返回房间，没想到却跟我搭起来话。
“我肚子有点饿。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我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但我想这才是最充分的理由。只有吃才能让没烦恼的人晚上睡不着觉。
“我也四……里想吃什么？”她走在我前面，把我领到了厨房。黑黑的，没一个人，她竟然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借助手电的光来回翻找。
“不开灯吗？”
“开灯让人看见就糟了！”她把脸上的面膜撕下，扔到了厨房的垃圾桶里。是个光洁面皮的漂亮少女。她用她精神万分的眼神盯着我。
“你也饿了！我晚上反正是没吃饱。真的是太难吃了！那饭团！里面的鱼肉全都用的是劣质罐头。味道让人吃了就能看见人间的尽头。尽头你懂吗！”
“我没吃，不知道。”
“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看上去就不怎么样！可我饿啊。忍着吃完了，现在直反胃。必须得吃点好吃的压一压。啊！这里有牛奶！”
她倒了两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叮了30s。还没等我们去拿。就听见有人接近了。
我和她面面相觑，竟然齐齐躲进了橱柜地下的一块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