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熄灭了。厨房恢复了黑暗。
橱柜的上面有一块挡板，挡板和壁橱中间有一厘米左右的缝隙，正方便我往外看。来的是刚才劝我回屋的船员。
他从橱柜里拿了什么东西。害怕被他看见，我没有探出头。在黑暗的厨房里只看出一个大体的轮廓。椭圆形的形状，将他的肚子盖住了。
“哼！他一定是把藏的好吃的带走了！”少女龇牙咧嘴，她压抑着声音，却不自觉地直跺脚。
我示意她小点声。
好在她穿着拖鞋，船员也走远了。
“哎？刚才说话不方便我才没问你。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今天吃中饭晚饭的时候都没来吗？”
“我有点晕船，一直呆在房间里。”
“原来是这样。刚才那个人拿的什么？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啊？要是被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呗。我们是坐船又不是坐牢。出来透透气怎么了。”
观少女神色，确实是坦坦荡荡。反倒我像做贼。她脚步轻快，拉着我跟在船员身后。
“噔。”
很细小的声音。船员身上掉下了个小东西。他快步向前，只留下地上的小方块闪闪发亮。
少女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
“左靖。”
船员的名牌简单且无用。少女随手把它塞进口袋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来问我。
“我叫程思雨。”
“我叫顾柔姿。”
少女甩过头，露出细腻的后颈。我的心一沉，想到的确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细碎的头发，逐渐升起的温度，湿润的皮肤……
当时的我明明看不到程先生的后背，可这幅景象，却通过反复的回忆，在我的脑子里逐渐加深了。好像这些才是事实。
我跟着顾柔姿的脚步，再次蹑手蹑脚的走上楼，这次连上次错过的地方都仔细的打量过，绝不能再次出现有人在角落里我没发现的情况。
左靖还停在我的楼上。不同的是，这次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而他的手里正拎着一个锡纸包裹的烤熟火鸡。火鸡又大又沉，他不得不双手提着。难道他是来半夜偷吃？他们给我送的就是饭团和绿茶饮料，自己却吃火鸡。如果不是还和程先生赌气，我一定要跟程先生说这件事。
他的右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了洋酒的酒瓶盖子。他还喝酒？明明是这么重要岗位的船员，竟然在晚上喝酒。我才应该借酒浇愁。最近有太多的怨气无处发泄。看他吃的这么好，我竟然生出一丝委屈。
不过他带着这么多能吃完吗？应该是还有其他人吧。
“真是的！简直是在虐待我们！”
顾柔姿的眼神露出一丝埋怨。我“嘘”了一声。让她小心一点。
左靖望我们这边看了看。我的心跳瞬间加速。然后他敲响了刚才我敲过的门。
门很快开了。里面果然有人。
原来他俩是一伙的。怪不得替房间里的人骗我。世风日下，职业操守的沦陷。我只是想然他小点声，也不是要把他怎么样。何必如此骗人。
“那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顾柔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恐。我重新打量那人。
我只能看到那人的腰，竟然到了左靖的前胸。他的手也很硕大，和左靖的上身差不多大。我有点怀疑他是怪异。
霍！那人用手拍了左靖的后背。左靖差点受不了这一下，倒了个狗啃式。
直到他们把门关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发现了别人的秘密。如果真的是怪异，那么左靖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柔姿比我想象的要更容易接受现实。她和我在外面左等右等，也不见左靖出来。边说困了，要回房间睡觉。
我继续失眠。不过楼上的声音一直到快中午了，才继续响起。
甲板上风很凉快。如果我跳下去，是否一切都能恢复正轨。
“小朋友别难过啊。”
左靖来安慰我。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昨晚碰到过。准确说是今天凌晨。”
他看我毫无反应，试图唤醒我的记忆。其实我记得他是谁。只是我倚靠着栏杆，不想说话。
“就那么明显吗？我很难过。”
“当然，你满脸都写着我是被抛弃的小狗。”
“我不是小狗。”
我不是小狗，程先生也不是养宠物的人。我倒是希望他把我当宠物一样看待。那样至少不会想着要送走我。
“是失恋了吗？”
“嗯。我喜欢的人不要我了。”
“你长这么好看还会遇到这种事。看来出不出轨真的和长什么样没关系。”
“你想太多了。我喜欢的人根本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我。”
“还有定力这么厉害的人。你喜欢上的一定是个君子。”
“哈？”
程先生是君子没错？可他怎么能从拒绝我这件事中得出结论。
“你年纪还小，对方大概是想让你想的清楚些。”
“可我想的很清楚。倒不如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的清楚。我只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他却想都不想就把我推开了，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我很难说。”
左靖大概没想到我会抢白一顿，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只要乖乖接受大家对我的安排就好了。有时候我也想像他们想的一样去接受，可终究不行。我的生命是程先生救来的。我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我的生命已经和他相连。我并不打算斩断这一切。无论是谁所期待。
船有了一点晃动。只是一点点。甚至不足以让我从微微抖动的栏杆上起来。
可随后，船却想着离我远的一侧滑动。就像被什么牵引着，那一侧慢慢的向下。
我抓住栏杆，身体往下掉去，我的一只手没有发力，身体差点掉了下去。整个身体悬在空中。我想放手。我是人鱼，但这一瞬间却可以变成鸟，随着海风飘洒。可能我最终要落到海里，和水一样落入水中。至少这一刻，我可以随心所欲。
“喂！你在想什么！还不赶紧抓紧！”
左靖的声音很恼火。我尝试着将我仅有的一只抓住栏杆的手抓紧些。船又正了正。我的身体勉强能在倾斜三十度的甲板上站立。左靖让我抓着栏杆坐下，表情又急躁又焦虑。
我想一切早已有了征兆，可能是从我们开始说话时，飘来的乌云开始，也可能是刮来的强风让船开始摇晃开始。
“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
广播里的声音也很急促，如果我是普通的乘客，大概是跟着心慌。
我并不害怕。我是雨，我是人鱼，被吹到海里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但我还是配合着其他人的行为，小心地蹲在甲板上。
甲板上全是人，却没有楼上身形巨大的噪音制造者。我看着左靖一边做着牵引工作，一边往入口看去，他在等待着。
他很焦虑，脸上的汗一滴一滴落下，眉毛也皱了起来。我忽然想起他说的房间没人，难道他藏在的真是怪异？
我想帮他。至少在发生灾难时，他选择和他在一起。
“2184房间的客人呢？”
“什么？那房间根本没人！”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你快把他带上来。万一一会儿发生什么，根本来不及。”
他开始还有犹豫，可是听了我的话，咬咬牙。噔噔噔跑到楼下。
他走在楼梯上，我就知道他来了。没有别人会发出这么重的声音。一个像气球一样的男人，简直要填满整个楼梯。昨晚我没有看全他的身体。在甲板上，我更确定他身体的庞大。
我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是怪异。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如果是怪异，完全可以把外形调整的更像个普通人类。而他不得不保持着这幅样子。
“唉呀妈呀！这是谁？”
船长看到庞大犹如气球的男人差点晕过去，幸亏在他后面的两个船员十分有眼力见，伸手接着。
“唉呀妈呀！我也觉得没见过。”
站在后面的船员还绘声绘色地学船长的口音。
“对不起船长。这是我哥哥。”左靖的头都低到地上了。
船长还是没有晃过神来，“你是什么时候把他带上船的。”
“昨天早上，和葡萄酒罐一起。他的体重太大了。我只能借助集装箱。”
“你这是偷渡你知道吗？”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船长！我哥哥人很好的。他只是长得比别人高，在村子里一直年轻人和小孩扔石子。我哥他又憨厚，从不会还手。那帮畜生打我哥已经打上瘾了。我不能再让我哥哥被他们欺负了！”
“所以你就把他放到集装箱里？”
“我知道这样对不起船长你。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不能让我哥哥一个人在老家受苦。我只能先把他带出来。本来我是想采用其他方法。可出了一点小差错。我只能这么做了。这件事过后就算船长你想赶走我也行，只要先让我哥哥过去就好。”
“哎！你呀！”
船长摇头，他好像只是对他恨铁不成钢，但是我知道他的叹息里还有对他生活帮不上忙的遗憾。
“总是你们都先蹲下吧。风暴过后我们再说。”
甲板上的人好像并不害怕气球，对他们来说，气球也只是个长得稍微有点胖的人。顾柔姿还来找气球搭话。她今天把头发放了下来，皮肤白的直发光，在太阳底下，和我们这些人完全不同。
“你是什么时候身体比同龄人长得快的。”
“我生下来就是十斤。后来越长越快。父母都以为我中了邪呢。”
“噗。中邪。你父母还挺迷信的。那你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大城市的三甲医院看过好多。可是都说没问题。片子都照了好多。家乡的人还说是不是片子照的太多了，才让身体长这么快。”
“噗。长得快不是挺好。哪像我比同龄人小一大圈。旱的旱死涝旳涝死。”
“胖点挺可爱的。”
顾柔姿和昨晚一样，喜欢跟人开玩笑。在他们的笑声中，我甚至没有再次感受到海啸的逼近。
“气球这么高，以后找媳妇不好找啊。”
“我都无所谓高矮胖瘦都行。只要不嫌弃我就好。”
“身高是优势，你这海拔去工地上干什么活人家不是抢着要。”一个宝宝的爸爸说道。
“我哥腰不好，不能干体力活。”左靖争辩道。
“哈哈哈，我就是说说。”
“你少在那里讨人嫌，还不来给孩子换尿布。”宝宝妈妈说道。
不过气球好像并不介意，仿佛能与人如此交流他就很开心了。我们聊着天，本来可怕的等待，也无所谓了。
这时船继续摇晃了几下。船继续倾斜，本来三十度的倾角变成了四十五度。
“糟了！吃水太重，船已经顶不住了。”
我们像是一口踩在漂浮的板子上。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站的直。
“大家把船上的东西扔下去。”
顷刻间，婴儿车，桌子，椅子，酒桶，能扔下去的都已经扔下去了。海面上飘着几把甲板上用于遮阳的伞。好像人类扔下不可回收垃圾的海域。
“哇！”刚才抱着宝宝的妈妈哄着臂弯里的宝宝。可宝宝还是越哭越大声，她大概感受到了这种不详。
“啊~”气球在甲板上没站稳，从一端滚到另外一端。让我想起刚刚扔下去的酒桶。
“船长你想想办法啊！难道要我们在这里等死吗？”
大家都将希望寄托在老谋深算的船长身上。他皱着眉头，四处张望。能够被扔出去的已经被采取各种方法扔出去了。现在他们根本就是困兽之斗。
忽然他的表情执拗地闪动了一下。不太愿意的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刚才的妈妈赶紧问道。
“如果我们扔下一个人的话……”
“这怎么可能，这是谋杀！”
妈妈用一只手捂住孩子的脸，仿佛让他看见大人说出这话的嘴脸都不好。
“我也只是说说！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又是一阵巨浪，船猛地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跌倒的跌倒，坐在地上的坐在地上。
刚才的妈妈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怀抱里的宝宝。
一直坐在气球旁边的顾柔姿忽然指着气球说道：“你要是跳下去我们都能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