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柔姿的话让我心寒。这姑娘看起来阳光开朗,没想到却有这种阴狠的心思。可我已经见过了,为了欲望好不犹豫夺取别人生命的事,她也只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我无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但总有一些事是我们不能做的。
我说:“不行!这种行为是杀人。我们都变成共犯了。”
宝宝妈妈:“是啊。我们也不能什么都做……”
顾柔姿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声音极为娇媚。却因为猛然升高的语调变得嘶哑。
“你们说的好听,一个两个都想做好人。你们也不想想,如果他不跳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气球:“不要扔我下去!我根本不会游水,下去会死的!求求你们了!”
气球跪倒在甲板上,他吓坏了。双手合十,不停地搓着。好像我们已经决定把他扔下去一样。
“这也是没办法啊。为了救所有人的命……”甲板上有了附和声。
“是啊。能不能有点奉献精神。这也都是老人小孩。”
说这话的人也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站起来高谈阔论,一遍遍重复讲着大道理,从舍身饲虎到献身精神。讲得唾沫横飞,最近竟然站起来说,还配上了手势。
“你们一个个都谈奉献。那你们自己怎么不跳下去。反反复复让别人去做,自己却坐享渔利。”
我本来是对那个男人说,没想到顾柔姿以为是针对她,马上反唇相讥。
“当然要扔下他!我这么瘦,如果扔下我还是不够,岂不是要再扔下一个。扔下他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是啊,扔下他一个比上别人两个。肯定要扔他啊。”
他们的语气不像是讨论人命,而是讨论扔下一个啤酒桶,一头猪,一块石头。只要实现利益最大化,牺牲谁都无所谓。当然,这人不能是自己。
“我们投票!同不同意扔下他!”顾柔姿竟然想用这种办法来决定人命。
“我反对。”
“那就是反对票一票了。其他人还有跟他投一样的吗?”
宝宝妈妈面带犹豫,“既然有人不同意,我们就不要做了。到了岸上,万一他报警怎么办?”
其他几个成年人也陷入沉默。他们可能不介意别人的生命,却在意自己的名声。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几个为了自己活命杀了人,即使法律不惩罚他们,也要社会性死亡了。
顾柔姿看其他人开始犹豫,便咬咬牙怂恿宝宝妈妈,“如果不扔下他,下次要扔下的可能是你的孩子。”
宝宝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的呼吸都瞬间停滞了一刻。她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好像我们随时会从她手上夺走一般。
她用一种悲怆的语气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觉得他们做的对。可是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
我无法责怪她。因为她是个母亲。可是我也不能看着气球被扔下去。如果发展到一定要扔下谁的地步,那么我会主动提出,让他们扔下我。
“你们别动!都乖乖坐着!”左靖忽然升高了音量。话说刚才一直在议论他哥哥的死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我甚至都没看到他的人。但他现在手里却拿着一个明晃晃的遥控器。
“我昨天给压力阀加了一点点东西。如果你们再敢说把我哥哥扔下去,我让船立刻就沉!”
“吓唬谁啊!你要是有这胆量还当船员!真当我们都是土包子那么好糊弄。” 刚才嚣张跋扈的男人根本不把船员的威胁当回事。
“bang!”
一声巨响。刚才的男人胸前出现一个洞。男人女人小孩老人都在喊,比看到海啸还要恐惧。他们好像忘了好在船上蹲好,有些人立刻站了起来。
“都给我坐下!再站起来我会立刻开枪!”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船长一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船员以及他手里的枪。
“是上次我们在赌场捡到的。船长你还说一定不是真枪。我也不敢确认。不过我喜欢凡事上百度查一查。还真是真枪。子弹也通过网络买到了。真是便利。”
他说真是便利的语气,就像说到24小时便利店里售卖的咖啡。只是单纯的感叹。他指使刚靠近气球的几个人。让他们背着头蹲在地上老实点。
现在所有人都不允许站起来,也不允许拿着任何金属制品。男人还要把手背在头顶,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我。
“谢谢你。没有和这些人一样要扔掉我哥。如果不是你,可能我取东西的过程中,哥哥已经被他们杀了。我刚才都想好了。如果他们真杀了我哥。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说到最后一句,他抹了一把眼泪。我没想到他如此脆弱。我本想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点鼓励。可我撇到刚才还在叫嚣的男人。也许他足够讨厌,但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
我刚下想救的,是和躺在这里的男人完全一样的人。可我又有其他办法吗?如果我真的看到左靖的未来,难道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倒不如贯彻到底。
“我明白。我也有个哥哥。如果有人要杀他,我一定不能容忍。”
“是啊。我哥其实不笨,就是长得憨。他很善良,喜欢花花草草的。但是村里的人都当我哥是傻子。总是开他玩笑。让他变得不自信了。”
“那些人太过分了。只是因为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就给予对方这种痛苦。还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事吗?”
“你跟你哥一定关系很好。你哥也跟你一样好看吗?”
“我长得也不如我哥……我什么都不如我哥。小时候总跟他生气,就因为感觉家里人偏爱他。其实是我太计较了。”
“你哥比你还好看,那得长成啥样?”
他也太客气了,我又不好看。也不用这么快带上粉丝滤镜吧。哥哥大概还不知道我要被程先生送走的事。我应该打电话跟他商量的……可我在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一定会站在程先生一边,让他把我送走。
我最怕他知道我对程先生的心思。他对我的嘱托,我竟然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撞得头破血流。连最后一点脸面都失去了。
程先生一定很无辜。他不愿意伤害我,却也不肯接受我的感情。最后只能把我送走。
“你哥哥一定会以你为骄傲。你比那些人都要善良,他们只想着自己。只有你愿意和我分担。”
这是左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时间聊天。刚才扬言要把气球丢下去的几个成年男人还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瞄。左靖不得不站在他们旁边,害怕他们再有异动。
“一点集体主义精神都没有。只想着自己。”顾柔姿冲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说道。她说的很小声,可能只有我能听到。
她说完还警觉性地望向我,好像我已经是左靖一伙的了。很可能会出卖她的言论。我扭过头,懒得再去想他们的真实意图。
风浪还在继续,我们拽着周围自己能拽住的所有东西,拼命想维持现状。
可过了一会儿,风浪奇迹般地平息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明明刚才看上去,海面就像会吞噬人的巨兽,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和其它人不同,我没有抢占甲板中间的位置,仍旧抓住栏杆。我的身体挂在胳膊上。随时准备被下个巨浪卷进海里。如果我真的消失了,程先生是否会难过?
乌云散去,太阳重新闪现,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火辣辣地疼。我们确实还活着。
“太好了!”顾柔姿开心地说,刚才的肮脏和不堪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老公,我们活过来了!”抱着孩子的妈妈拼命地贴近孩子粉嫩的小脸。她现在的陪伴显得更可贵了。
风中有一点点咸味。我任由潮湿的空气撞击我的脸。能够劫后余生是好事,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今天的丑态。就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这也好,没人希望别人记住自己难看的样子。
“对不起……小雨,我刚才只是太害怕了。”
顾柔姿搓着衣角,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很年轻,也很诚恳。我想她只是一时糊涂,被自己坏心思冲昏了头脑。
“没事。大家都太着急了。”
“是啊,发现是海啸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最近看的都是海啸逝世的消息。我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我并不是真的要扔下他的!”
“是啊!太吓人了!”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丑态找理由。明明并没有人主动去提及这件事。
“我没生气。”
气球忽然插话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容。那几个成年男子的靠近确实吓傻了他。他只能靠着老人多的一侧坐着。眼睛也一直看着地面,不敢出声。现在他恢复了开朗。他明白,活得太清醒会失去很多快乐。现在他打算暂时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
“你们真好。”
顾柔姿又啜泣了两声。她的手挡住了眼睛,咧嘴哭的同时,总感觉她在笑。可能只是嘴角上扬导致的幻觉。
然而我的耳边又想起了奇怪的声音。时钟的嘀嗒声。太响了。明明我站在甲板上,哪里来的时钟。可机械齿轮咬合着,推动着秒针在转动。
“嘀嘀嘀嘀……”
我不仅一次听到的声音。竟然在海面上响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顾柔姿答道。
“好像有……”气球说完又摇了摇头,极力说服自己,“我总感觉像是气球漏气的声音。不过这里哪来的气球。”
这里确实没有气球。
有的只是海面升起的怪异。
白鲸从海面升起。上面还驮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熟人。
李晖。
我把他的名字在心中暗念。他是我的仇人。异兽商人李晖为了得到人鱼膏。袭击了深海中的我们一族。
他的长相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允许我忘记他,为了不忘记他,我一直反复强化自己的记忆。我将他的表情一一刻画在脑子里。
他的脸有些妖冶。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残忍的颜色。他的肤色很白,简直不健康。他的手和白鲸的肤色融为一体。离远了看,就像是个无脸人。
可从他升起的瞬间,我就知道他是李晖。如同和他的眼睛对视,我就知道他是来杀我的。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不是李晖,程先生不会收留我。如果不是程先生,李晖不会恨我到深入骨髓。
我是知道的,李晖是喜欢程先生的。这算是怪异界的八卦。异兽商人李晖为了程先生,放过了一条人鱼,回去被老爷子责罚。
他起初没有立刻找到我,毕竟我很渺小,在甲板上会被湮没。
我却带着快意的眼神看他。保证他无论何时望向我,都看到我略带挑衅的眼神。我要他相信。程先生是因为我才不喜欢他的。
这算是对程先生拒绝我这件事小小的报复。我想程先生不会生我气。他从来不跟我生气。而我今天就要死了。
从今天起,他只会记得我的好并且更恨李晖了。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那是鲨鱼!”
“放屁!那是白鲸!卧槽!上面还有一个人!”
有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懂反而好。他们不会对李晖心存畏惧,自然也不会怕得睡不着觉。
我曾经见过,李晖将一只朱雀的眼睛挖了出来。只因为他回答问题时,闭上了眼睛。那可是上古的神兽,在李晖眼中一文不值。
白鲸很稳,慢慢地靠近我们。
船底再次发生了异动,本来向下倾斜的一端更向下了。由四十五度变成了五十五度。大家不得不抓住东西,才能阻止往下滑的趋势。
刚才还情形捡回一条命的几个人重新抱紧了栏杆。
海面上风平浪静,就是这种平静才告诉我们。船下绝对有东西。
不知名的船下异动,已经海上忽然出现的男子,一切都仿佛是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