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
晕迷中的我对程先生的话语产生了反应。为什么他要执着于我呢？我只是个普通的人鱼。异能普通，长相普通，性格也普通。
人鱼族在深海隐居的太久了，和一般的怪异生活习性差别很大。即使在我身上得到验证的内容，也未必适用于其他人。
陈子洋想要我的大脑，出自对我大脑的渴求。可这些却要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实在是无法回应他的期待。
“你做的还不够吗？小雨的族人都被你用于实验了，你还想做什么？”
程先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他开始口不择言。他早就知道了，却选择一直不告诉我。可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子洋的眼睛里有光，好像说到了他喜欢的事。他的笑容绽放，更加开心了。
我的脑子里确是一片混乱。我明明看见我的族人被扔进了炉子里。炼成人鱼膏。难道他们早已被挖走了大脑？我无法确认。被关在水箱里的我，没有机会靠近他们，抚摸他们受伤的头颅。
“哎？被发现了。我自认为很小心。还是被你抓住了把柄吗？不过没关系，只要有个这个脑。我最后的实验一定能成功。”
“这是你的妄想！你能不能成功根本毫无理论支撑！你根本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野心！”
“可能你说的对。可我存在的意义即是如此。”
“我真是疯了。竟然和魔神讲道理。”
陈子洋的眼神暗了一暗。他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般欢愉了，“我也很失望。还以为传说中的程先生会和他们不一样。”
他转身往后面的病床走去。秋玄姐姐的身法像离弦的箭，意图靠近他。可就在靠近他的胳膊时，就被强大的力量弹了回来。
他嗤笑着冲我们看了过来。
“我知道你在那里。”他无声地用唇语说道。
我可以确定，陈子洋与我的目光对视了。
“他找到我了……”我喃喃自语。
“什么？”程先生问。
“陈子洋已经找到我了！他要来挖我的脑子了！”
我倏地抱紧程先生。这是我仅能抓住的了。
“小雨别怕！我和魏清心都在这里。谁也不能带走你。”
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他的记忆。他更不知道，陈子洋也看见了我。看见了现在的我。他早就知道我会逃出去。我们不过是按照他的剧本在行走。现在我也仍旧按照计划出现在他面前。我无法想象他究竟能看到哪一步。
我握住程先生的手，我的手不停地发抖，只能从他那里得来一点点慰藉。
没用的。即使在你的记忆里，我也不曾自由过。
“你的小鱼在发抖。”李晖用挑衅的声音说道。
我想他根本没想杀掉我，只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和他相比，我更畏惧站在一边笑着的陈子洋。厚厚的眼镜片下是他明亮狡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在我晕迷在病床上时，他看见了今日的我。那天，他是主动逃脱的。程先生不明白他忽然消失的原因。以为他一个人，害怕引起麻烦，先走了。
事实上，他只是好奇。想知道我到底是从哪一天而来，想与未来的我相遇。继续观察我，找到我们相遇的原因。
他太可怕了。做任何事都只是因为趣味。以前我的脑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般的样本，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普通。我的大脑进入了能够与他意识相交互的位置。他能轻易捕捉到我，而我却无处躲藏。
“真有趣。看他这幅样子，总让我想起，我还是人时候的事情。为了老师布置的课题感到头疼，为了亲人生病而绝望。现在想想，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发生的无关紧要的事。”
陈子洋在眼镜后面笑着。他总是很开心，他喜爱自己做的事情。即使这些事情给别人带来了灾难。我不像他这般坦荡。可能是因为我从根本上就不能相信他的任何话。
我已经清楚了，怪异和人从根本上既是不同。
人类是如此可怕。人类变成魔神，比魔神还要可怕。
“今天就到这里吧。本来我也是来找个招呼。”
船再次摇晃，我本来虚弱的身体随着船的摆动摇晃。程先生抓住我的手，他大概以为我是被异兽商人吓呆了。无法理解我对他们深入骨髓的惧怕。
“哈？招惹完就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清心姐姐示意小刀，拦住李晖手下的去路。
“死缠烂打的女人是不受欢迎的。”
“这世道真是变了。祸神竟然要被异兽商人教训。”清心姐姐笑道。
李晖身边的两个手下，刚才一直低着头不做声。两人的颈部开始以飞快的速度摇晃，不停地抽动。他们的身体不断膨胀变化。皮肤表面好像被煮熟的液体，一点点冒出小气泡，还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一个身体变成了鳄鱼形态，另外一个变成了巨型海豹。他们的脸狰狞恐怖，现在正冲着小刀发起进攻。
李晖也发现自己很难脱身了，脸色越发难看。陈子洋倒是无所谓的表情。对于他来说，我们的存在不过是调味料。让他作为魔神的生活不会太无聊。
然而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的身体忽然向下落。我又一次掉到海里了。
我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这次连缓冲都没有。直接落到海里。我大口大口的呼吸，意图给自己一点支持。可是没有用。我是真的不能在海里正常呼吸。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是人鱼！
我的鱼尾巴不停地扑棱着，身体渐渐向上，我看到水面上的白光离我越来越远了……
好疼！
我的尾巴上传来了无法言喻的疼痛！现在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很狰狞！这根本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疼痛。而是彻彻底底的撕咬。鱼尾上正粘着几条红腹小鱼。它们嘴里的尖牙锋利无比，而且不停地反复撕咬我的尾巴。食人鱼贪婪地啃食着我的血肉。
就算我是怪异，也不能忍受食人鱼活活吃尽我的身体。
“啊！”
我的呼喊在水中显得微乎其微，我的鱼尾扇动反而加重了它们的撕咬。一切的一切都从我身体里溜走。
“谁来救救我！”我竟然将这句话喊出口。可在水中没有人能听见。只是我一个人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海底。
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