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勋!你还真敢当着我的面抱他!”
我都忘了还有李晖这么一个人了。这时如果我回头看他,大概会把他气死。但我累了也倦了。我只想留在程先生身边,只要在他身边,我根本不介意李晖怎么样。
“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你对怪异做的那些事,哪还有你在学校里的样子。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你对我失望,难道我对你就不失望吗?我们当时约定一起听老师的话,成为最优秀的学生。可你竟然保护杀死老师的怪异?你不觉得老师太可怜了吗?”
我不知道程先生的老师究竟是谁。只是经常听到别人提到他,我想程先生对他一定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可这感情不能转化也不能转移。更是任何人做坏事的理由。
但我还是感到,程先生在听到他的指责时,整个身体顿了顿。好像被击中一般。过了好久,他才重新回话。说话的瞬间,放在我腰部的手猛地收紧了。一阵生疼。
“那也不是所有怪异都是坏的啊!你明明知道老师为了在人类和怪异之间搭建一条桥梁,花费了多少心力。怎么好让他的努力白费。老师死前也告诉我们不要介意他的死,不要报仇。”
“你可以不介意,因为你是怪异和神仙的孩子。但我不行!我的家人被怪异杀人。好不容易有了如师如父的家人,怪异却又一次把他夺走了。我要向他们报复。让他们知道随随便便夺走别人的所在之物是什么下场。”
李晖竟然拿程先生的出身攻击他。他愣了愣,表情不无尴尬。随后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执念如此之深。”
“你才是!为了一条人鱼,竟然三番五次和我作对。你就不想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护你周全。凭你做的那些事。早够怪异杀你一千次了。”
“呵呵。你说的对。有时候我也奇怪。我为了怪异跑前跑后,怪异却想要杀我。而你专门做贩卖异兽的买卖,怪异却因为害怕你不得不对你言听计从。”
“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我早就看透了。能够控制别人的并不是靠所谓的德行,而是恐惧。”
“你说的可能对。可是我不能同意。如果像你想的一样,生命就太无趣了。而我早就找到了想要付出生命的事。”
说到这句话时,程先生整个人熠熠生辉。就是这点打动了我。他只是人类,能力很微弱,却愿意和不同的势力对抗,只为了救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怪异。
“冥顽不灵!”
李晖恨得咬牙切齿。他一直没有放弃程先生,除了同窗之谊,还有懵懂的喜欢。
而今天,他都失去了。
“你真的要为这条小鱼和我翻脸吗?”李晖指着我问道。
我的心中还是忐忑,希望程先生能够直接说我是他的人。直觉告诉我,这句话会让李晖更生气。
“你知道原因不是这个。无论我和小雨的关系怎么样。我都会做出这种选择。”
“我听说他叫程思雨,你还给宠物起名字?”
程先生的眉毛皱了起来,在我腰部的手收紧了,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这句话大大刺激了李晖。他的整个脸色都变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
他站着不动,只是哼哼了两声。
“呵呵呵呵……我想你没跟他说教授的事吧。”
“什么教授?”我问程先生。对于我来说,他的名字陌生又熟悉。我应该听到过,可我又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眼镜男,重新说了话。他好像并不打算掺和进去这些烦心事。可是有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就是所谓的教授。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名字叫做陈子洋。”
他倏地出现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开玩笑似的摇晃了两下。有放开了。他的手很热很干爽,却像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要把我的手烫伤。
我的大脑发麻。上次见到这种瞬间移动的异能,是另外一个人。魔神。
他笑了笑,对我说:“很高心认识你。”
我差点就伸出手回握他的手。他的名字让我想不起任何东西,可他的脸又让我有一丝丝熟悉。
这是否跟我模糊不清的记忆有关系。自从异能觉醒,我很少再为记忆烦心。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的记忆。我意识到记忆这种东西本来也是雾里看花。我看到了经过美化或者丑化的记忆,对于记住的人来讲,那就是事实。我看到他们的记忆时不时地出现矛盾,看到他们为此而烦心。我只是读取,也感觉难过悲伤。我想我的记忆也是如此,未必美好,说不定忘记就是我所期待。
程先生把我往后拉了拉,陈子洋离我离的更远了。他又重新回到李晖的身边,仍旧速度快的我看不见,他的脸上仍旧挂着那种刺目的笑容。他和李晖不一样,表情里没有任何东西。好像真的想和我做朋友。但我却感觉事情没有我看到的那么简单。至少程先生表现出来的既是如此。
“小雨,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现在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程先生。可是,他的记忆却通过手直接到了我的脑子里。我想这也是异能带来的另外一个麻烦。我的朋友变得没有秘密。
我看着程先生带着秋玄姐姐走进了废弃的医院。本应是着医院名字的金属牌匾,被腐蚀的看不清字,除了缺少偏旁部首的“医院”两个字,还有一个“木”的部首,其它都被棕色的铁锈浸染了。
“不要去!”
我吓了一大跳!这是我自己的声音。从我的心口发出来。它在告诉我,离这里远点。如果看到,我内心相信的东西可能会崩塌。我可能变得不再是我了。可我不得不往前。这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无论我难过,都不能改变。
我想要知道真相。我和程先生之间隔着一道想象不到的屏障。我后退,他就向前一步。我向前,他又后退。我们总是反复试探。他看我就好像被摘下来的献花,必须要小心滋养,却阻止不了走向灭亡的终点。
我记得他酒后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消失。我记得他几次救我差点搭上性命。我记得!这些我都记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程先生。我不打算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我也希望他对我有一样的想法。如果是记忆里的这件事让我们无法走近,那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人,灯却亮着。脚步声飘荡在走廊里的回声,让人心慌。程先生和秋玄姐姐直奔手术室。手术室前的红光阴恻恻的。
秋玄姐姐一脚踹开门。他们并不是无目的的寻找,而是一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我终于看到了陈子洋的脸。年轻且稚嫩,如果不是他双手带着手套,并且手套上全是血,我想我会把他当成个普通的青年。
“哎呀。有客人。”
陈子洋扔掉手套,白皙如玉的手。
手术台上的人被一块蓝色的布盖住,只在要手术的地方留了一个洞。
是脑。
脑壳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蜿蜒的脑回,如同豆腐脑的物质。
“都怪你。这脑子不能要了。”
除了这具手术床。还有六七个手术床在后面排着。都在教授的身体里侧,远离程先生。只露出一截胳膊输液。
这里面有个人是我。我已经听到我身体的呼喊了。它在呼喊我的意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但我却忍不住发抖。每个寒毛都竖了起来,理智告诉我,我在看别人的记忆,不该有这种感觉。可是我确实感觉很冷。我的脑子也一阵发麻。我的大脑不会真的被打开过吧?
“你这个疯子!你这么做有什么益处?”
“为了研究异兽为何能修成神仙?为了研究异兽变成人形的身体构造?以及是否可逆?为了探讨人、怪异、神仙之间的伦理边界?Why?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看我们教授研究课题,以为我们都是为了找点事情做。或者要写一篇惊世骇俗的论文。难道我们就不能因为喜欢这件事而做吗?”
他很陶醉,仿佛是在说一件令自己骄傲的事人,让我毛骨悚然。
“我就不能因为喜欢脑子而去做吗?”
他伸伸舌头。黑色厚框的眼镜镜片上,染上一点红色。是一滴溅上去的血。他的嘴唇也很红,仿佛喷溅的血液也沾到了他的嘴上。脱下手套的双手如此纤长光洁,他拿起金属盘里的一个带着血的手术刀。
我的内心一紧。身体上的不适感增加了。
我已经想起他是谁了。意图挖掉我脑子的人。他说人鱼的命太苦了,却用挖掉我脑子的方式让我解脱。这是什么逻辑,我理解不了。
“放开小雨!”
“嗯。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屋子还有这么个小可爱。程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你看到这么纯净的孩子,难道只是想看他在自己身边吗?难道你一次也没动过,将他毁掉的念头吗?”
他在说什么?但是这么揣测程先生都很过分!他怎么会理解程先生的内心。
“你少说一些话动摇我。我和他的事用不到你来管。”
“果然是程先生,我妄想煽动你倒是失策了。我其实不介意是谁,我想要的是人鱼大脑的样本。一个千百年来只潜伏在深海里的种族。一个残存数量极少的原生怪异。一个天赋异能身负诅咒的群体。这真是太有趣了!”
陈子洋手里的手术刀来回翻腾,好像是交响乐的指挥棒。他的精神因为某句话变得亢奋。他挥动了两下,又重新清了清嗓子说。
“可是这孩子越是纯净,越是容易污染。程先生要把他看好。否则随时可能被拐走啊。”
我的头越来越晕了,关于这里的记忆竟然在此时苏醒,曾经的一切都隐藏在我的大脑中,只是我一直都不想记起。
我还没在程先生家里住上多久,就被抓走了。魔神先是安排果果袭击了事务所。程先生害怕我再出事,让我呆在家里。
在人间逗留的我只是怪异,无法请神仙帮忙。当时的程先生还不信任清心姐姐,无法将我交付给她。而程先生自己却有不得不出门的时候。
被抓的那天,我只记得客厅里的钟表发出了比往常更响的声音。我不得不塞住耳朵。等到我意识再次找回时,又重新回到了程先生家。
我只是以为我晕倒了,忘记了无关紧要的两天。事实上,我忘记的确是差点丢掉性命的两天。
而程先生想起的,正是他去救我的时刻。
“程先生是怪异的代言人。我一直以为你能理解我。”
程先生可能真的仔细地思考过他的话。否则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能将他的话记得如此清楚。我甚至有了一丝妒忌。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怪异。却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生命。你难道不感觉矛盾吗?”
“矛盾?你致力于怪异权益保护。自然也见识过很多即使帮助,也没有做好事的怪异。你怎么处理这些人?只能交给神仙了,我也是尽力而为了!程先生总不会有超出这些行为的举动。但你不奇怪吗?他们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做坏事。有些是因为饥饿,有些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按照神仙的理论,这些怪异生下来就带有伤害别人的意图。你不感觉这种理论太过分了吗?”
程先生没有回答,他真的犹豫了。我还从没见过他如此踟躇。
“神仙就是这样。他们诓骗怪异。让他们修练,在其中挑选最优秀的,成为神仙。不断的重复,加强怪异心中的想法。只要不修练,怪异的存在即是错误。即是随便可以供其它人杀害的小东西。他们都是被骗了。而我要把他们从这些循环里解放出来。”
“通过换脑子的方式?”
“我并不拘泥于方式,可我是教授。并不是无所不能。”
“难道你还指望我感谢你吗?现在立刻把小雨给我!我才不会执着于你那些骗人的理论。”
“原来程先生觉得我在骗人啊。”陈子洋有点受伤,却笑道:“无所谓了。我本来也没想凭着三言两语说服你。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只是程思雨的脑子。”
几个挨着的病床里,全都被蓝色的布盖着,露出的一小节胳膊外,有蓝色的病人服装。宽大。实用性大于美观。我也跟着程先生的目光往后看。全都是苍白的小细胳膊,弄不清哪个是我。
忽然有一个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