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过去，但我也能看到未来。而薛学长就是我验证的唯一机会。
“薛学长，你的身体养好了吗？”
“还没有。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可比伤筋动骨厉害多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法学楼里见过的女鬼吗？”
“当然。那是你第一次知道我是画皮鬼。你的程先生差点让秋玄杀了我。”
学长想笑，他的嘴唇发白。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从陶锐的记忆里，我看到了还没有发生的场景。如果陶锐真的会死，那么我就看到了未来。那天，我看到薛学长杀人剥皮的场景也是真的了。那个男人的嘴在发抖，哆哆嗦嗦的跟薛学长求饶。然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男人的皮。
“学长……你有没有……”
这时，纸鸟回来了，白色的身躯一次一次的撞击窗子。发出了“叩叩”的响动。好像要将自己毁坏。
“这么快回来了。我都没睡着。”清心姐姐非常倦怠地伸了个懒腰。
“是这里。”
纸鸟身上显现黑色的印记。像是某种污垢。毛笔蘸了墨，掉在纸面上。字体凌厉，犹如刀割。上面的地址是新信码头。这个地点第一次出现，是孟云绑架哥哥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们一行人走在月色之中，竟然又黑了。最近总有在晚上出门的机会。平时，程先生让我早点回家。稍微晚了一点，他就会开车来接我。仿佛我会在路上丢了似的。我确实不熟悉人间。
黑夜的黑和深海的黑不同，更加燥热，却没有那么多不确定。我总是能听见很远的声响。
这时我会躲起来，不让他们看见我。而我藏在草丛里，树上，路障旁边，小心地观察他们。他们或喜或悲，欢庆或离别，一切皆是虚幻。
程先生一直站在我的左手边，他贴着我的胳膊。看起来有话想跟我说。
他都走出好一段，才犹犹豫豫地问我，“小雨，除了魔神，你还看到别的了吗？”
“嗯。我看到了陶锐的记忆。很久以前的记忆。我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刻意来害我。”
“即便如此，你就不恨他吗？毕竟他刮掉了你的鳞片。”
那种丝丝拉拉的疼痛还在我脑子里。我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水箱里的那段时间。那时我毫无期待……不，我期待的是自己的死亡。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想活下去。所以更畏惧陶锐会对我做的事，我怕到全身抽搐，拼命挣扎。可他最后没有伤害我，而是放了我。
“在程先生你看来，我是人鱼。可是对于某些人看来，我只是饲料、原料。而陶锐则是工具。我们都是无法选择的。我没有办法怪他。”
通过他的记忆，我分享他的人生，也理解了他的选择。如果是我，难道能做的更好吗？
“你只是程思雨。人鱼也好，人也罢，都有你的喜怒哀乐。没人能随便剥夺。他们不过是借着由头实现龌龊的愿望。你根本没必要理解他们迁就他们。”
“谢谢你程先生。可我还是想拯救陶锐。因为他愿意为了我付出生命。”
只是一点点善举，就能救我的命，可是在异兽商人手里的时候，却没有人愿意做。只有陶锐，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我想回报他的信任与恩情，在他被杀死之前。
“小雨……”程先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咬牙说出口，“你的异能确实能让你看到别人的回忆。可是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人，不能替他们承受，也不能为他们做决定。你只是你自己，也没必要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还打算为了救他们牺牲你自己，那就太过了。”
“程先生这么说我。自己不也是一次次身处险境吗？包括救我的那次。程先生不是也被李晖抓到了吗？如果没有你的坚持。我就要消失了。出于我的角度，我希望程先生一定不要放弃我。陶锐现在也是一样。嘴上说不想欠我的人情，心里也期待能有人从天而降。”
“好吧。”程先生放弃了和我争执，他总是选择体贴。
“可我是不会借你七彩祥云的。”
“什么呀，我才不要！”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时候开玩笑。我本来紧张的心情放了下来。
根据纸鸟的指引，我们来到了码头旁的一个集装箱。这集装箱是其他集装箱的八倍大，看起来什么都能装得下。
在我的记忆里，陶锐的死亡地点是在海上。如果他还在集装箱里，那么他还没有陷入将要死亡的境地。
门在小刀的猛烈撞击下应声而开。我第一个冲了进去。
头上被木桩一样圆柱代替魔神正好掐住陶锐的脖子。
“陶锐！”
在他的脖子被掐断之前，我发出喊叫。我根本不介意木桩男是否注意到我。我要拯救陶锐。这和我记忆看到的场景好像！一定要来得及！
薛学长先上前一步，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手术刀，如果不是他离我很近，我根本注意不到那一小团银光。他的速度比我上次见到他更快了，倏地出现在木桩男的背后，他向木桩男的后颈割去。
“连个画皮鬼都敢来招惹我，看来我的名气确实太小了。”
木桩男的身体瞬间移动到薛学长的身后，而还有一个木桩男掐住陶锐的脖子。就好像他分裂成两个人。事实上只是他动作的太快了，产生了残影。
陶锐的身体掉了下来。整个人摔着地上。
“对不起了，我这也是人情。必须要还。就算知道打不过你。还是要试试。万一打过了呢？”
薛学长和木桩男打成一团。木桩男的动作还是很快。他的双手短刀又一次浮现，再一次想像玩弄似的割破学长的身体，可是学长的动作也比上次快了很多。两人快到简直让我睁不开眼。他们两个很快打到了集装箱外。
码头开阔，他们从一个集装箱上跳到另外一个集装箱上。一黑一白两个影子晃得我头痛。他们很快跳出了能够通过集装箱门看到的范围。木桩男一走远，我就赶紧上前扶住陶锐。
“咳咳咳咳……”陶锐终于能够吸入空气，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你怎么样？”我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就要死了！”
“你差点就死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可不像他这么心大，我是确实看到了他死去的未来。
我拽起陶锐便往外拉，边走边说，“我们要赶在魔神回来之前走。”
“不行。”陶锐甩开我的手说道。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多解释。但你不走的话，真的会死！”
“你是看见了吗？太厉害了！不愧是人鱼！那你也一定看到我的原形了？好害羞~”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们快走。”
“我走不了的。”陶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可是魔神的使者，魔神的仆人。他不放我走，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
我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我望向程先生。如果陶锐说的是真的，那么程妈妈不是也一直被监视着吗？
“魔神的异能各有不同，能做到这点也不是没有可能。”
程先生转过头来，对陶锐说道：“不过，我想神仙总会有办法。我认识一个特别喜欢鼓弄奇怪东西的神仙。我想他会愿意研究魔神异能导致的特殊情况。”
程先生说的一定是胡先生。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陶锐愿意跟我们走，一定有办法。
“可我不能这么做，我知道你们说的意思。我和他是有约定的，他帮我报仇。我帮他做事。我的仇已经报了。现在毁约也太没有信誉了。”
“他确实帮你报了仇，可你也没必要被他束缚一生啊。你难道不想再次找到小鱼吗？”
“你……”陶锐瞪大了眼睛，他大概没想到我能看到那么多。
“如果说我活了这么久看到了什么，就是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想和爱的人见面，那就好好活下去！”
陶锐的眼眶湿润，他一定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真的能再相见吗？明明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当然！我已经感受到了，你们的命运是相连的。你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鼓励他就像在鼓励我自己。如果没有身边人的支撑，我也早已经放弃了。现在我想将这种希望传递下去，让更多人获得幸福。包括陶锐。
“我真的可以跟你走吗？”
“当然。”
我拽起他的胳膊。才发现他的两只手都被细细的链子拴着，一直通过地面的固体连接到头上。
集装箱里很暗。不到五毫米粗的细长链子。看起来细细的，泛着银光。在陶锐没有血色的手脖子上，怪好看的。
我使劲拉了拉，纹丝不动。
“这是魔神的灵器？”程先生摸了摸链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他也拉不断。
“魏清心！让你家小刀试试！”
清心姐姐点了点头。小刀化出虎形，用爪子猛地扒向链子。链子没断，他的爪子却被割出一道血痕。
老虎生了气，开始撕咬啃食，牙齿配上爪子，再佐以震耳欲聋的吼叫。这个集装箱都快被他掀翻了。可是链子还是没断，只在上面沾染了一点小刀的血。
“怎么办！断不了啊！”
我好不甘心！明明说动了陶锐，却没法把他带走！
“没关系的。你能为我做这么多，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本来也没想过能真的离开这里。”
看我都快急哭了，陶锐反倒来安慰我。他抚平了我因紧张而颤抖的背部，又给了一个拥抱。
“没事的。能在最后见到你，我已经很安心了。我最后还是为人鱼做了一点事。”
“不！我一定要救你！”
我抹干眼泪，重新观察周围。一定还有其它方法。
看我这么着急，程先生也皱了眉头。他一定也对这种情况束手无措吧。
“如果我再有用一点！如果我会能够损坏灵器的法术，就能将绑在集装箱上的链子破坏了……”
“小雨！你说的对！”程先生忽然放大声音，“是绑在集装箱上的链子！我们现在损坏不了链子。但我们可以摧毁集装箱！”
小刀再次现出虎形，他死命地集中踢向集装箱的一边。我抱住陶锐，害怕棚顶掉下来将他砸坏了。程先生则将手叠放在我的头上，害怕我被溅到的碎片波及到。
“你们也太夸张了。”清心姐姐催动符咒，让本应掉下的棚顶短暂地浮在半空中。
我拉着陶锐的手，往有光的地方奔去。
集装箱外的灯光是昏黄的。在黑夜里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劲儿，可我们都很亢奋。冲着离这里不远的出口跑。
“哈哈哈……”陶锐跑着竟然笑了出来，为了自己的自由而笑。
我也想笑，为自己能够帮上别人的忙而笑。
忽然，一阵钝响在我耳边。拉着我手的力量松了。我看到陶锐的胸前长出一把长枪。啊，是长枪穿着他的胸而过。我甚至还没晃过神来。血液溅到我的白色T恤上，我的脖子里，我的嘴里。
长枪变成黑色的雾气隐去。只是在他的胸口留下空洞。
“陶锐！”我接住他向前倒的身体。他的身体很轻，仿佛瞬间就会消失殆尽。
“小雨……我感觉好轻松啊……咳咳……”
他咳出了大量的血，喷了我一头一脸，脸上却在笑。他的笑容很满足。好像终于有了休息的机会。
“拜托！不要睡过去！”
我不想迎来离别，尤其是和他的离别，我还没有告诉他……
“我知道我早晚有这么一天。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我总算救了一个人鱼，做了一点点好事。我可以去见他了。不对……我是见不到他的……我们都是器物，根本没有完整的魂魄。这一世就是最终了……”
他的身体在我手中化成碎片。白色的粉末全都掉到我的身上，甚至有些飘起迷了我的眼。
“明知道就是最终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你没有机会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