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鱼灯的灯芯啊,没有自我意识的灯芯。为什么我生而为灯芯?这是个问题,让我白白思考了几十年。
我是幸运的灯芯,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线,什么草,什么油混合搓成的,但我是烧不尽的,燃烧的只是灯油。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里,这里也有太阳,可它不能发光。这里也有月亮,可也是灰暗不明的。
从那里离开之后我才知道,它们都是做出来了。和真正的太阳月亮根本不能比。但当时的我把他们当成世间仅有的太阳和月亮。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循环往复。
我把水银浇筑的河流当成真正的河流。波光粼粼,靠着我发出的光,让个墓室更亮了。
用土做成的人既是人,刻在器物上的花草既是花草。
但这里不是鸦雀无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叫小鱼。”
“你不会也不能说话吧。天啊!我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会说话的!”
“吵死了。”
他的最后一句太大声了,在整个墓室里环绕。明明是第一次听到人说话,我却瞬间理解,这就是人与人相互交流的方式。
“我就知道你能听见!我是人鱼膏制成的灯油!”
“你都被制成灯油了,还这么吵……”
“我是怨气所化,能力非常,集成了人鱼生前的能力。”
“你现在是想干什么?煽动我一起跟你向墓的主人报复?”
即使化为灯油,还能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我有点羡慕他。我丝毫想不起我生前究竟是什么。大概是泥土。
“那到不是,我们人鱼一组生性温和。聚合成我时,还有一丝怨气,现在只剩下对故乡的思念了。我想他们应该都已经转世了。”
“他们转世,你怎么办?”
私自生出怨气,又纷纷聚合在一起,现在自己想转世了,却把曾经生出的怨气和身体练成的人鱼膏留在人间。还真是任性。真想看看人鱼究竟长什么样。
“我无所谓,该做什么做什么。好想回到海里啊。我还记得海水咸咸的味道。”
“到海水里你就被冲散了。”
“是啊!冲散了还能是我吗?好可怕!我不想死啊!”
“你已经死了,死成油了。”
我刚刚学会说话,就开始不停和人讲没营养的话,我想我是被关太久了。我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模拟过和人讲话的场景,终于到了这一天,却没有想象的激动。只怪和我说话的人是如此大呼小叫,如此不靠谱。
“小芯,我可以叫你小芯吧。”
“那我叫你什么?小油吗?”
“我有名字!我叫小鱼!”
这名字和我的名字小芯一样,一定是他瞎取的。可我一直没忘记,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名字里一直有个芯字,后来变成了蕊,最后竟然变成了锐。我好怕有一天忘记自己的名字是小芯,只能反复咀嚼着过去的记忆。
“小芯!我们两个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不然呢?你有出去的方法?”
“怎么可能,我都没有腿。好想要腿啊,好想感受一下用腿行走的感觉。”
我听着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叨,偶尔回答他一两句话,但我知道他和我都要永远困在这里。我们不是厉害的怪异,只是这世间生出的玩笑。随便谁,都能将我们轻易覆灭。可自从他说话以来,我竟然开心很多。
我是灯鬼,不用睡觉,每一刻都在燃烧着灯油,照亮富丽堂皇又荒芜贫瘠的四壁。
我曾经想过,那些钳在墙壁里殉葬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墓主人索命。他们引起的祸端说不定会还我自由。
我想走到墓室外面的世界,用自己的双腿。即使是以生命的代价,我也愿意交换。否则每时每刻都照出同样的场景……我早已厌倦了。
我是灯鬼,不应该感到冷的。可沉浸在幽暗的环境中,我总是心跳很快。我何时拥有了心。听到砰砰砰的跳动,只有我。
可是他来到我身边了,叽叽喳喳像个小鸟一样说个不停。如果变成人形,他才不会是这些扛着刀剑的俑的模样,他一定是个手持折扇的佳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说俏皮话,什么也不在行。
“小芯,你给我唱首歌来听吧。”
“你看我像是会唱歌的样子吗?”
“你知道吗?人鱼一族唱歌是很厉害的。虽然他们不常唱歌。但是我还留着他们唱歌时的记忆。那真是……”
“你又不是人鱼,只是人鱼膏制成的油。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这么多事。”
“我们的记忆是相连的。虽然我也不可能记起所有事。但我还是想起了他们的样子。我记得他们的歌声。悠扬悦耳,三日不绝。让我不得不听下去。”
他哼唱了一段旋律。他的声音很好听,好似叮咚的泉水,有柔软的东西流到了我心里。
他的声音在墓室里回响。竟然有了风,敲动了钟。随着他的声音响动。
“真好听。”
我不得不承认,他唱的好。无论我在人间听多少音乐,摇滚也好,通俗也罢,都没有再给我同样的震撼。
我已经听到了最动听的声音。
“好听吧!要是人鱼来唱,还会更好!”
他高兴的音调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跟着他的声响,我身上的火焰也跟着晃动了两下。橘色的光有些泛白,竟然让我感受到几分温暖。
“可惜我们听不到……”
我实在不想泼冷水,可我心里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失落。我们只能困在这里。无论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无关。
“他们都死了吗?”我再次确认道。
“嗯,练成了人鱼膏聚集成了我。我从来没有真正的存在过。可我还是能和你这么说话,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你没有。我是灯芯,你是灯油。完全不一样。”
我从混沌中醒来,是个没有过去的灯鬼。但我可以确定,之后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没有虚假。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一开始也没有担心过。还像模像样的继续哼歌。
他比我有灵性多了,没过多久,竟然有了模糊的身体。虽然只是虚白的影子,还是让我羡慕不已。再过不久,他大概就可以化成人形了。
“放心!咱俩是好兄弟!只要我化形,一定会带着你出去的!”
“我才不想出去。”
我强撑着嘴硬,其实羡慕的不得了。他一定是看穿了我。毕竟我是靠着燃烧他才能存在。他的一部分构成了我。
“没关系啊!你不想出去就不出去!等我出去了,在墓室里开个门。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什么时候出去。我去找来世间所有好玩的,让人玩个够!”
“你出去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其实想说,想跟他一起化形,一起出去。可我说不出口。我怕我永远也做不到。
他不再跟我说化形的事。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轮廓。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清秀之色已经遮盖不住。是个儒雅的男子。
他终日在墓室里翻找,凡事有字的地方都被他找个遍。
“这个‘巽’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出去过。”
他不再回答,但还是哼着小曲给我解闷。后来还填了词,把周围的一切,包括我,都编排进去了。
“一日看尽长安花
终是镜花水月
徘徊古道
画皮女子独自画眉
肚子里包着孽种是小蛇
生不出来叫阿婆
阿婆找来灯来照
谁知是灯鬼的头发
披着燃烧……”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只能打断,“怎么越来越奇怪了?我怎么就头发能燃烧了?”
“谁说里面额灯鬼是你了,别对号入座啊!”
确实没说我。可他认识的灯鬼只有我一个。我一时气急,不知道怎么来数落他好。
他看我半天没反应,继续往下胡唱。
“一肚子小蛇找妈妈
咬破肚皮四散去
肚子饿了吃阿婆
饿了旁边有热水……”
我要是有手就好了,这时候可以捂住耳朵。不再听他的“索命歌”。
这小子自从这般得了趣,天天变着法唱歌。
我开始习惯他变得越来越好。我的身体还是没有着落。可我的心是火焰,越来越灼热。有一天我会将自己烧的什么都不剩。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和小鱼还有短暂的时间。
可是,有人出现了。
墓主人一定想过,不让任何人找到我的墓,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所在地。
有什么用呢?这世间本没有秘密,而他又很自私,聚敛了大量财富,甚至想死后享用。活着的人是不会让他安宁的,即使他杀掉了所有修筑陵墓的工匠。
“大哥,这里的宝贝够我们买下一座城了!”
进入墓地的人比我想象的要矮小。其实是俑太过高大了,让我对人的身高有了误解。
三个人一高一矮一中间,呈阶梯状排列。外貌也大不相同。我见过的除了很像的俑,就是小鱼。小鱼的脸我还看不清。不过这些人可比小鱼难看多了。
“那当然!我们哥几个再也不用出大气了。”
“大哥这里还有灯啊。这是什么灯,怎么不会熄灭?”
男人冲我奋力的吹了吹,火苗不灭反而更大了。
“土气了不是。这是人鱼膏做成的灯。人鱼你们听说过吗?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要是身体炼成膏做成灯油。可以千年不灭。”
“霍!这么多人鱼膏得多少钱?”
“瞧给你土的!这能是钱能衡量的吗?达官贵人为了它可是连小妾都能换!嘿嘿嘿,我们这次发达了。”
“可是大哥,我就不明白了。这人鱼膏还能比珍珠玛瑙金贵?那些人是不是不会算账?”
“你这猪脑子!珍珠玛瑙哪里都有。人鱼那是可遇不可求。看见了既是祥瑞。是可以倾覆王朝的东西!”
矮个子应该没听懂,可他还是点点头。好像已经挖到钱了。一高一矮一唱一和。
“可是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中间的人唯唯诺诺,没什么存在感。刚才一直驼着背没有说话。我才注意到他的脸。苍白如纸,甚至透出一点灰色。五官端正,穿着麻布质地的衣服,却比另外两个人看上去整洁许多。
“你是不是傻?我们来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带出去。要不是看在你娘病重的份上,我们才懒得理你。”
白脸男的脸透出一丝红色,好像被他们说得难受了。可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两人旁边,踟躇着不知该怎么办。
“那大哥,我们怎么把它带走。”
“先别着急。我们借着人鱼灯的亮光,先把这墓里的其他东西搬一搬。等到搬得差不多了,再把人鱼膏和灯一起拿走。”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矮个子附和着,脑袋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现在想知道自己怎么能从这人鱼灯的器物里逃离出去。我是想走,但不想被这些人带走,他们随时可能将我摔得粉碎。这是我作为器物的直觉。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价值。
“小芯,他们看起来好凶啊!万一他们把我们卖到不好相处的人家怎么办?”
“你现在竟然在关心这个?”
“讨厌!人家是不想和你分开嘛。”
“你还是想想怎么能救我们两个的命好了。”
我想的确实是救命。我可不像他那么乐观。我是器物化成的怪异,本身就很脆弱。虽然我没想过能现在就修成人形,可是无缘无故被这些人弄得形神聚散,那也太冤了。我要想办法救我自己才行。
“大哥,你觉不觉得好像有声音。”
“瞎说什么,这么深了,哪来的人?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是。大哥。我好像真的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好像也听到……”
在这种情形下,人的感觉也会变得敏锐。听到小鱼的声音也没什么奇怪。但他们不会听得太清楚。
“少他娘的自己吓自己!赶紧挖完了回家吃饭。我家婆娘还准备了馍馍。”
他们很谨慎,但有什么用呢?这墓里根本不只我们两个怪异。倒不如说,如果他遇见我们,那真是太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