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怕!我是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这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难道我们灭族也是为了我们吗?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巨大的水流从头上落了下来。
从喷头留下的冰冷液体,让我瞬间一个激灵。
水迅速地变烫了。我的头开始晕了。我应该保持清醒,越是想我的眼皮越是下沉。
陶锐的身影在我面前剧烈地摇晃。让我想起那些号称一镜到底的电影,镜头摇晃到让人想吐。
还不仅如此,狭小的浴室雾气氤氲。轻薄的衣服贴在我身上,汗珠从头上流到脖颈里,继续往下流,汇集到后背。
臭气从连通的排气孔里传过来。隔壁的味道很难闻。他们在干什么呢?是否能听见我的呼喊。
我在尖叫!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尖的不像我。甚至连我自己的耳朵都受不了!
“啊啊啊!!!”
陶锐皱着眉。他感觉吵,手上却不肯放松。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一只手拦住我胡乱踢的双腿。
“别害怕!我真的不会害你的!”
他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可我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话。他和那些异兽商人一样,花言巧语只是让我显现脆弱的手段。一旦我脑子的那根弦绷断了,我就会现出让人害羞的姿态,然后陷入不好的境地。
可是水太多了,明明在程先生家里。我一次也没有感到浴缸可怕。
陌生的环境,逐渐升起的水位,仿佛要将我淹没。
明明我是人鱼,在水中才是我应该有的形态。我能自由地在水里呼吸,游弋。即使我在水中失去了意识,也不会轻易死去。
可能是我在岸上呆得太久了,也看了太多人鱼被杀害的例子。我竟然喘不上气,我习惯性的用鼻子呼吸,本不该进入肺部的水,呛得我直咳嗽。
“要把尾巴藏起来。”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了。她知道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可是又不得不留下我。她那海藻一样的头发垂在我的脖子上。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全是咸味。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本应是心的地方空空如也。嘴已经发白了。血将海水染成了红色……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记忆。
我不再挣动了。身体开始放松,渐渐失去意识,就这么死去也好,也省得再给周围的人填麻烦。
对不起了,程先生。
我的尾巴从浴缸里跳了出来,我的身体遵循着本能,现出了原形。这浴缸果然不算大,连我的尾巴都放不下。
既然要死,我还是想作为人鱼死去。
腿上传来疼痛,丝丝拉拉的疼痛。我很清楚他在挂掉我的鳞片。随之而来的还有刮鳞器与鳞片接触时的“擦擦”声。
我的双臂开始发抖,即使心里已经放下,身体还是本能地害怕。
我本已经紧闭的眼睛打开了一条缝。陶锐低着头,他看着鱼尾,小心地抚摸了小小的横行伤口。只有一点点的裂缝,还没来得及流血。
“啊……”
还是痛。
还说是我的朋友,明明时时刻刻都想要杀我。现在他如愿了,马上就能割掉我的肉,去炼人鱼膏了。
我再次闭着眼睛,等着我生命的消失。可是我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反应。
“嗞啦。”
我睁开眼。陶锐正将我的鳞片放进一个带拉锁的小袋子里面。他满头大汗,看上去一点也不轻松。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的脸越发的涨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说道:“对不起了小雨。我要带你的鳞片回去。否则没法交差。”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用手指沾了一点膏药,涂抹到了我的伤口上。
“嗞……”
一种清凉感传来,伤口瞬间有了一点点疼痛,可随后却很舒服。
“你要我的鳞片干什么?”
原来他不是想杀我啊,老实说,刮下鳞片就像拔手指甲,虽然痛,但总不会死。跟砍掉我的肉做人鱼膏相比,这真是好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是你们锋芒太过,主人让我给你们一点教训。我又不能杀了你。”
“你的主人是魔神?”
虽然我早已怀疑他是魔神的使者。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魔神让你拿我的鳞片回去?人鱼的鳞片除了给一些显贵显摆,什么用也没有。你确定?”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准备离开。他看起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但态度总让人感觉有点奇怪。现在想想,他虽然形迹可疑,可是却没有真的做什么可怕的事。
蓝铃突然出现只是意外,而他也只是让蓝铃陷入沉睡。跟拔走我的鳞片一样,只是恶作剧级别。
我想起他在教室里,第一次选择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还取笑我笔记记的不好。那一刻没有虚假。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和我都只是想融入人类的社会。
我想亲自去确认。
我花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鱼尾变成腿,然后趁着陶锐马上要走出浴室,猛地捉住了他的胳膊。
没错,我要知道陶锐真实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是魔神的使者,魔神不可能只要几片人鱼鳞片。
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图像。是那个穿着黑西装,左手腕上有纹身的木桩男。他的脸不再是木桩。
在陶锐面前,他是用普通的脸孔示人。
该死!他背着脸说话。我看不到他的相貌。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他们是在船上吗?
陶锐则跪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
以前听季宁说过女孩子中间的传言。薛学长是笑容第一。而陶锐则是笑容常在,只是这笑容背后总让人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确实没有看过陶锐生气,可是我好像也没有见过他真正的开怀大笑。
现在他一脸肃然地跪着,表情不卑不亢。就好像别人在用他的身体。
木桩男打开装着鳞片的袋子,把袋子里的鳞片顺着窗口倒了出去。
“你就拿这个糊弄我?你难道不知道人鱼身上什么最贵吗?”
木桩男的声音有一丝阴柔,和我上几次听到的不一样。我想大概是脑袋不再是木桩的原因。
魔神想要的果然是人鱼膏。他这么乖戾,一定不会放过陶锐的。
可陶锐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奇怪,看起来有几分凌厉。他一字一句的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是人鱼膏做油的灯炼成的。你怎么能让我去折磨人鱼?”
“是人鱼你就下不了手吗?你可是我的手下。坏事做尽,根本没人会同情你。上次你可是亲手灭掉了整整一族的人参修成的怪异。”
“这不一样!我是不能伤害人鱼的。他们就是我的骨血。如果伤害人鱼,我自己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有情有义。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有约定的。”
“我当然记得。我今天就是请你拿走你给予我的。我不会再为你做事了。”
“只是因为人鱼?”
“你说呢?”
我想那个木桩男是恼羞成怒了。他回过头来,可他的脸依旧隐在黑暗里。他一手抓住陶锐的脖子,捏碎了。陶锐的身体消失了,碎掉的瓷灯碎片掉到了地上。土色的小瓷片,和他有点妖冶的眉眼一点也不相符。
“叮!”
一个小瓷盘落在地上,只摔破了个小角。是我们乘坐过的可以变大变小的圆盘。作为灯座,它陪着灯鬼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还是没看清男人那张脸,但他那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嘴唇却浮现在我面前。
他把磁盘握在手里,缺掉的角割伤了他的手。
“可恶!”
他把碎掉的瓷片和瓷盘小心地收进刚才装鳞片的袋子中,没有忘记拉拉锁。
“都怪那个程思雨!还有程勋!你们总是坏我的事!一个也别想逃!”
和这段记忆一起,还有别的记忆也进入到我的脑子里。可还没等我看完,陶锐就甩开我的手。
他大概知道我的异能,脸上的表情有点不高兴。
“不要走!”
你会死的!然而这句话还没等我说,我就沉睡过去了。
“小雨……”
这是第几次程先生呼唤我?我在梦里数着数,并不打算醒来。我在深海里游着,身体感觉十分舒爽。真想永远这么游下去。
“小雨!”这次是妈妈叫我。
“要吃饭了吗?”
“除了吃你真的什么也不想。”妈妈虽然是在埋怨我,语气里却没有真的生气。
“哥哥还是没回来吗?”
我在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声响。他是真的离开我们了。难道到人间施展自己所学就那么重要吗?连家人都可以不要了。我根本理解不了。虽然我也不止一次在心里放狠话,要离开家。考虑到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弱,我一次也没有真的打算离开过。
不,我只是害怕。我畏惧改变,害怕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害怕未知的人间会将我吞噬。所以我才选择留了下来。
我缺少的是用勇气。因为不敢改变,我才拼命否定哥哥的决定。好像否定了他我就是对的一样。
拥有这种想法的我真是差劲。
“小雨,回到你朋友身边去吧。”
母亲的脸那么慈爱。她总是用这种如水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也想回应她的温柔。
“我只想陪着妈妈。”
我绕着母亲游着。我的脑子拼命运转,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应该是不太重要的事。如果我无论如何也要忘记,那想起来绝对不是让人开心的事。
“小雨!”
妈妈一摆出这种表情就是要训我了。我只能乖乖听着。
“小雨的朋友现在需要你的帮助。等你处理完事情,总有一天会见到妈妈。”
我依依不舍地游向了有光的地方。
光?
深海里哪来的光?
倏地我睁开眼睛。程先生正焦急地看着我。
“程先生!快救救陶锐!他就要死了!”
看到程先生的一瞬间我就恢复了意识。我看到了陶锐要被杀死的未来。我的异能确实能看到未来。
“小雨,你慢慢说。”
“我慢不下来!陶锐真的马上就要死了!”
程先生愣了几秒,他大概也无法立刻接受,我能看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好吧。我马上叫人去找他。”
“我也去!”
“小雨。”程先生将我推回床上,“你的伤还没好,现在还不适合走动。”
“我可以的程先生!而且只有我才能劝说陶锐。”
陶锐让我看到的记忆不止这一点,我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放过我。只有我一个人是陶锐的朋友。我必须拯救他才行。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陶锐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为魔神办事,一定是和魔神达成了什么交易。即使看到你也未必听你的话。”
“我知道。可是他最后选择了放过我。而魔神就是因为他对我手下留情才杀了他。他是因我而死的。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程先生的眉头皱起来,他一定在想说服我的话,可他终究没有选择说服我,而是点点头。
他说:“好吧。我把帮手都叫来。你跟他们说一下你看到的场景。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一些线索。”
帮手果然有清心姐姐,还有薛学长。从我看到薛学长开始,他的精神就有点萎靡。现在更是连背都有点驼了。
清心姐姐听了我的描述,表情越来越严肃。她从符咒本上撕下一张,写上追踪的符文。纸张在空中飘扬了几秒,上下浮动,自己弯曲,变成了像是鸟的形状,往门外飞去。
“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新消息了。”
清心姐姐的黑眼圈像是墨水笔画上去的,她的脚步都有几分摇晃了。我想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现形剂的事情查的怎么样?”程先生问她。
“还能怎么样?全城打补丁。还好胡先生先一步研制出了反向药剂。现在已经喷洒到全市了。目前情况算是遏制住了。”
“是魔神做的?”
“不然呢?还有谁这么无聊。”
清心姐姐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闭上眼。小刀坐在沙发前的空地上,背靠着沙发。
“借你家沙发躺会儿。我真的太困了。”
难得程先生没有跟她再生气。
“程先生,家里有吃的吗?”我问。
“我都忘了。忙了大半天你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做点粥。”
程先生跑进厨房。我很愧疚,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吃粥,我只是想跟薛学长两个人独处。我有话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