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我的名字。听说人类也会偶尔忘记自己的电话号码。可忘记自己名字的应该很少。我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想了很久。关于名字的记忆只有空白。
我开始从昨天我叫什么回忆起，可我不仅想不起我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昨天吃了什么，和谁见过面，说过哪些话。
我换了个策略，从远一点的时间回忆起。
我忘记了母亲的轮廓，只记得她漂亮的蓝色眼睛，和海藻一般的头发。
我忘记了被异兽商人抓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我昨天才被关进水槽，第二天就遍体鳞伤的在程先生家的浴缸里醒来。
就连我到程先生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如坠于迷雾。
偶尔窥得一点点面貌，大多是破碎的片段。我从不奢望能把一切都想起来。
我是人鱼，总体来讲也是鱼，记忆不好是很正常的。
可我唯独不想忘记自己的名字。我拼命想起了我姓程，名字是程先生给我取的。
“程先生！我叫什么名字！”
我的脸一定很可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幅快哭出来的表情。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忘记程先生的脸。他温柔如水的眼神，不时的紧锁眉头，细碎的头发。他的一切都映在我的心里。
如果他也忘记了我。我们中的一切不都消失了吗？他给我买的书包，他会认为是自己曾经用过。我用来对付的泡面，他会认为是过期了忘了扔掉的垃圾。岁月最终会将我们愚弄。最后什么也不剩。
“小雨，你怎么了？”程先生温柔的对我说。
他一点也没意识到，我究竟有什么问题。或者他早就意识到了，我只是普通的人鱼，就是这么没用。
“程先生！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叫雨，程思雨。”
他一字一顿的告诉我，我急促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好在他告诉我时，我就想了起来。甚至他给我起名字时，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指去刮脸的小细节都浮现出来。
这都是因为他告诉了我，只凭我自己是想不起来的。
我的记忆差到让人如此绝望。如果没有程先生，我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对不起程先生……”
“没事的。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你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太小了，受苦了，没有朋友……他总是给我找各种理由，让我感觉好一些。可我越是听到这些话，越是发慌。
我以为我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可以和一般人一样活在这世上。可人是有价值的。如此没用的我，真的能帮上任何人的忙吗？
“程先生，现形剂后来怎么样？你找到投放无人机的凶手了吗？”
因为这起事件，我失去了一个朋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进行了这种恶作剧。这是我最后能为陶锐做的事。如果现在不问，明天说不定会忘记。忘记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要趁我还记得的时候，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还没有。十有八九跟魔神有关。”
又是魔神。他们没有所谓的爱恨，只是为了在人间找麻烦。这种人的想法我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没事的，小雨。我们是不会让他们伤害怪异的。协会已经和神仙达成了共识。不会放着任何一个没有罪过的怪异不管。”
“程先生你太好了。”
我握住程先生的手，我想表示感谢，收到一点点安慰。以前我也如此向母亲、哥哥撒娇。百试百灵。
可通过他的手，我却看到了他的记忆。
对于别人来讲，我的异能可能很便利，能够轻易看到别人隐瞒我的事。可之于我，这份异能也很沉重。既是我不想知道的隐私，也全都充斥进我的脑子里。
我看到了程先生和清心姐姐。
没有秋玄姐姐，没有小刀，没有乔光浅，也没有我。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们两个坐在沙发椅上。椅子很大，可以让人仰躺着。清心姐姐就是这幅舒服的姿势。她举手投足一直洒脱，即使如此不雅地张开腿坐着，还是让人看着舒服。
可她正用一种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程先生。
他们两个一向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着谁，每次在中间拉架的我都十分头痛。可观两人神色，又不像吵架。
清心姐姐对面的微波炉和咖啡壶看上去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这是明月河的休息室。之前我去过几次，等程先生时，就坐在休息室的沙发椅上。当时清心姐姐还让我放松点，给我转了一小杯热牛奶。
他们两个是在等谁吗？他们能一起商量做的事情真让人无法想象。
“我已经计划好了。”
程先生呷了一口红茶。白色的矮瓷杯冒着缓缓的热气，看起来好喝的不得了。可他接下来却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清心姐姐问道。
“后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我们身边太危险了。”
他们说的“他”究竟是谁？该不会是我吧。
“你还是跟小雨商量一下，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果然是我。看来他们计划把我送走。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是不会让他留下来。”
看着清心姐姐那种嘲讽的目光，程先生又补充道：“在我身边，他会很危险。”
“在别的地方遭遇危险就没关系吗？”清心姐姐吐槽道。
我这时真的希望清心姐姐能再强势一点，完完全全地说服程先生。
“我只是看在你是小雨朋友的份上告诉你一声，并没有征求你的建议。”
“你就不怕我告诉小雨吗？”清心姐姐挑衅似的说道。
“你不会，因为你和我一样，希望他能平安。”
我放下手，极力表现出镇定。可我的脑子里一片晕眩，简直站立不住。
“小雨，你怎么了？”程先生还是注意到我的异样，他抓住我抖动的胳膊，关切地问我。
“没事。最近游戏打得太多了。怪不得记忆力下降哈哈哈哈。”
我借机大笑了两声，其实心里在哭泣。我抿住嘴角，害怕下一秒会哭出声。
最终我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要被送走了吗？我不想离开程先生。
“小雨你是不是感冒了。你的手好凉，脸又发红。”
在他面前，我是无所遁形的。干脆我不要伪装，顺应我自己的心表达我的不满好了。
“程先生，我确实不舒服。我的头好晕，想去屋子里睡一会儿。”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你去睡觉吧。学校那边，我会给你多请几天假。”
我到床上翻来覆去的翻腾。头上全是汗，我却蒙着大被。可能只有不太舒服的状态，才能让我清醒。
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我要想个办法证明我的价值，不能让程先生把我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