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背后看，脑子还没有转的过弯来。灰色的烟从露出的斑驳墙壁缝隙里渗透出来。一点点的灰聚成黑色。无数的黑色小颗粒在空气里流动。
它们聚成人影，有工匠打扮的，手里还拿着榔头。还有几个华服女子，披散着头发，看不出往日神采。
看来是墓主人的造墓工匠和小妾。
我和小鱼偶尔会被从墙壁里渗透出来的怨气弄得遍体生凉。即使我只是人鱼灯，有时也不得不打量那碎掉的墙壁。我早就猜到里面有着殉葬的人。可没想到是把人骨直接砌到了墙壁里。
由黑色颗粒构成的嘴大张着，发出猛烈的呼喊。尖声，仿佛猿啸。
可惜，只有我和小鱼能听见。而我又没有胳膊，不能挡住我还没生出来的耳朵。
“啊！！！”
这声音在我耳朵里反复回响，好像要让我再次注意到它们。可我只是剧痛，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我也还没生出眼睛……
“吵死了！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小鱼跑到我身边，他躲在我身后，受不了似的低下身子。
黑色的颗粒越聚越多，就像龙卷风来了，要摧毁一切。怨气被他们的内核吸引，竟然凝结成一股浓烈的黑气。
“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这下普通的人类也能看见了。
“啊？刚才炸起的灰也太多了！我们离的远点。”
可是怨气根本不会放弃眼前的饲料。对于他们来说，活人的生气太滋补了。
黑雾忽然生出了角，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把大哥穿了起来。
大哥嘴里噗的一下，吐出一口黑血，他浑身抽搐，被黑雾带起来向前快速走了两步，又悬空往天上噔了两下。
他的脖子缓缓转了过来。脸上全是惊恐，眼睛里也有泪水，嘴巴长着，发出“呀……呀……”的小声呼喊。可他不复刚才大呼小叫时的音量。
“大哥！”
矮个子率先惊叫，可他却站再原地，小腿在打颤，裤子上一道湿哒哒的痕迹迅速显现。他失禁了，腿也抖得更厉害了。
白脸男则惊呆在一边，仿佛忘了移动和逃跑。
“救……救救……”大哥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别人能听懂的声音，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黑色的烟雾就猛地从他身上抽了出来，他一下子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睁的大大，在向这个充斥着困难的世界控诉。他眼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一瞬间他并不是大哥，只是个普通的人。一个为了填饱肚子铤而走险的普通人，最终也将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死去。
可他的眼睛变化了！本应失神的黑眼球忽然变成空洞。他的眼睛越来越往里陷，两个凸起的地方彻底的凹了进去。
他的身体开始向上浮，头低了下去。我不再能看清他五官的变化。等到身体升到棺椁盖子的位置。倏地！大哥的头就像被线牵着一样，被吊了起来。他变成了晴天娃娃一样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凸起，所有都凹了进去，是所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吸着。
他的肚子本来就扁平，现在像泄了气的皮球，越缩越小，整个人都萎缩了几分。
“大哥！”
大哥的身体悬空，嘴里发出“呼噜噜噜”的声响。他已经萎缩到一团褶皱的嘴忽然想两边一挑。
他的身体俯冲下来，只奔向那个小个子。小个人虽然不够强壮，可他跑的飞快。他在墓室里来回乱窜。一会儿跳上棺椁，一会儿跑到我身边。
糟糕！小鱼的身体是怨气所化，说不定会吸引黑雾。大哥跟着小个子跑到我的身边果然不动了。
大哥的身体咔的一下掉在地上。地面上传来轰隆的碎裂声。
黑雾化成了人的影子，却还是雾。黑麻麻的让人看上去瘆得慌。
黑雾没有再追那两个人，而是向我们走来。
“喂喂喂喂！这位大哥！你看我们像是能打的样子吗？吃了我们也不会变得更好，还可能闹肚子！”
小鱼在一旁大吵大嚷，他的反应极大，好像特别害怕黑雾的靠近，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那团怨气带走我们两个，我没有信心保持我原有的形态。
“喂！小芯！你快走！”
我还没意识到什么事，我的身体就升到了空中。我怎么会有身体？是小鱼！他用人鱼的异能将我的魂魄从灯上剥离出来。在黑雾袭击我之前！
“你在哪？”
我没有看到他的魂魄。
可他没有回应我，而是直接被黑雾吞噬了。
有那种余力请先救你自己好吗！我想对他发火，跟他大叫。可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而是选择成全我。
我从来没有期待过这种东西！
我飘到空中。寻找另外两个活着的人。我还有一个机会。
小个子很快被黑影吞噬了。他的身体也变得僵硬，然后迅速地衰败下去。
我想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我走到白脸男身边，在他惊讶时，迅速冲进了他的身体。
黑雾在找能够和魂魄想适应的身体。而我要抢夺这具身体给小鱼报仇。
我的身体很年轻，也很羸弱。我不敢尝试用它直接跟黑雾对弈。所以我按下了“藤壶”。
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可我是灯鬼。只是器物所化，算不上活着。自然也死不了。我想尝试一次，总不能没试过就放弃。
棺椁在我面前打开了。足足有五层。一层一层开启时，齿轮有规律的运转。在墓室里这声音反复回响，倒像是不只一座棺椁在开启。
黑雾果然畏惧棺椁里的东西，黑色的粒子在墓室里左撞右撞。他们在找寻出口。他们顺着三个人进来时的狭小通道出去。可还没等黑雾完全消失，又返回了过来。看来通道已经堵死了。说不定是墙壁坍塌时引起的蝴蝶效应。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构成黑雾的粒子竟然开始震颤，他们在害怕。害怕棺椁里的东西。当最后一层泛着红棕色柏木棺材打开时，黑色的雾顺着一点点打开的盖子被吸了进去。
黑色的雾消失了，眼前只有个有点奇怪的男人。他的衣服袖子不见了。露出两条臂膀，一条上面有着狰狞扭曲的纹路。看着有点恶心。
“是你解放了我吗？”
他的声音是从腹部发出来的。嘴没有动。同样有点恶心。
“你一定指望我报答你吧。可我是魔神，没有那种情感。如果你现在跑，我还可以不杀你。”
他在我眼前将黑雾收到身体里。他和黑雾融为一体。小鱼也在他的身体里。
“你不是心甘情愿在这里的吧。”我问了一个不讨好的问题。
“你是想激怒我吗？这不明智。”
他很骄傲，仿佛生下来就应该生活在云端，我很讨厌他的腔调，可我又不得不依附他。
“我想你需要一个仆人。”
“哦？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你的选择很明智。如果你做得好，说不定还有和朋友见面的机会。”
我的心咯噔一下。即使我什么都没说，他也已经知道了。他是通过融合后的记忆看到的。我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陶锐的记忆就到这里。他的一生很短暂。他想要活下去，想要和朋友见面。所有的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情感。只因为他是灯鬼，这一切都变得那么艰难，我想他一定很努力。他从来没有放弃从魔神身上分离出自己的朋友。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他是否也存着一份期待。魔神也能变成他的朋友，可是他终究猜错。魔神只是利用他，利用完了就杀了他。
平地卷起一阵风，陶锐化成的瓷片和魔神一起消失了。
我的内心一阵抽痛，简直站不起来。他是人鱼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我们。最后甘愿消失。
回去的路上，程先生一直扶着我。好像我真的随时会被这痛苦击倒。我有时感觉程先生太过小看我了。可这时候我真庆幸他还在我身边。
一到家我就躲到房间里，我想静静。
我将被子蒙住了头，偷偷拨通了薛学长的电话。
“薛学长……”
“小雨，你还有什么问我？”
“学长为什么会知道我有话问你。”
“如果没有，你没必要单独打电话给我。刚才跟我说就是了。你有不想让程先生知道的事。但是又不想让我为难。”
“我就这么好猜吗？”
“小雨是个没有坏心的孩子。如果想猜当然能猜到。”
“可是我不想做没有坏心的孩子。我也想像学长一样，做个不折不扣的坏人。杀掉坏人，然后救自己的朋友。”
“呵呵。”我仿佛能看到电话那边学长苦涩的表情。
“别傻了。你是杀不了人的。没有人期待你做这些。”
“我知道你们都想保护我。不想让我受伤。可是我已经看到了。我看到你们受的苦。我不能无动于衷！你们一个个都自己背负着，不想把别人卷进来。可是我不需要你们这么爱惜我。我只想要帮上忙。难道这也成了奢望吗？”
“对不起。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你从没有对不起我们，也没必要和我们一起承担后果。”
“可我不是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我也有喜恶！我知道我在渴求什么！学长杀那个老师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薛学长短暂地停顿。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件事，或者说我会看到这件事。
“你的指控也太厉害了。我怎么会杀死那么一个人。他的皮那么丑，我也不吃人。”
“我也不理解学长你的做法。如果是昨天，我还会相信你的话。但我确实看见了。”
“人鱼的异能吗？我知道小雨你能看到过去。不过你怎么现在才说。我记得好一段时间你都没有触碰到我。”
“因为我不仅能看到过去，我还能看到未来。开始我也不知道，直到我看到陶锐的未来。他将要死了。而他真的死了。”
“原来如此。陶锐证明了你能看到未来的事是正确的。怪不得你这么拼命阻止他回到魔神身边。”
“我看到魔神杀他的场景了。我想救他。”
我又开始抽泣，眼泪全都流到了嘴里。太咸太苦了。到底还要让我看到多少人受苦才能结束！
即使看到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早知道我该拼命抓住陶锐的手，看到更多。就算他讨厌我，就算他拒绝我，我也要抱住他的腰不让他离开。
“你没有错，是魔神太喜欢愚弄别人了。就像那个老师，他随便玩弄别人的真心，我无法允许，只能将他消除掉。我不相信有他的世界能够获得真正的宁静。”
“也许学长你说的对，有些人存在只会让世界变得更糟糕。”
“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看来你也长大了。”
“嗯。学长，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欢迎回来，欢迎回到这个世界。即使是糟糕肮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