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跟踪程先生的事，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虽然有清心姐姐的帮忙。我总是很害怕，害怕程先生会受不了我，把我赶出家去。每次犯了错，我都战战兢兢的，直到程先生当面跟我说原谅我才好。每次都盯着他清凉如水的眸子，畏惧从中读出一丝厌恶的情绪。虽然我知道程先生是如此善良的人，即使是毫不相识的怪异，他也愿意舍身相救，可我还是害怕。
听到程先生说今晚不回来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清心姐姐的电话给我了借口，我出来的太着急了，甚至忘了问清心姐姐为什么帮我。
“喂！小雨！你离得太近了！小心被你们家程先生发现。”
“啊？”
“骗你的！他看不见，我已经施了障眼法。”
“吓死我了，程先生要是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一定会跟我生气的。”
“凭什么啊？他能来你不能来。和尚摸得？！！你偶尔也要表达一下你自己的不满，不能让他骑到你头上。”
“他没有骑到我头上……”
“我这是比喻……嘻嘻……那你有骑到他头上吗？”
“啊？什么意思？”
“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所以说长大就代表可以自由来KTV？在事务所年会时，程先生带我来过。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让我感到害怕，震耳欲聋，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忙音。我只能缩在房间的一角，每听人唱完一句话，都有点想吐。程先生看出了我的不适，带着我先离开。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来过KTV。给我留下不适回忆的KTV看起来比这家房间整体偏小一点。清心姐姐在我身上施了障眼法，我们在其它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进入大厅。我站在程先生所在的房间门口。就算是他看不见我，我也不敢离得太近。
门上有个小窗户，正好让我看见房间里的情形。程先生忽然抬头，正与我四目相对，我屏住呼吸，整个人僵直了，他转过头望向别处，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明明知道他不会看见我，可是我还是心虚。
他穿着衬衫西裤，上班时的穿着一向如此。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幻化成人形的秋玄姐姐，一身黑西装剪裁得体，头发整齐地梳在后面。面无表情不动如山，活像个女保镖。坐在他右手边的女孩我不认识，她很漂亮，头发乌黑蓬松，衬的脸小巧可怜，她有一双灵动如燕子的大眼睛，现在她正含情脉脉的看着……小刀！我望向清心姐姐。
“别看我！看你家程先生！小刀被他借走了。”清心姐姐嘟囔着。
小刀是和清心姐姐签订契约的异兽，可供身为祸神的她役使。她现在整个脸贴在玻璃上，上下牙咬得直作响，也难怪……平时她都和小刀形影不离，这次不知道被程先生抓住什么把柄，才不得不把小刀哥哥借给他。清心姐姐咬牙切齿地看着漂亮女孩试图环上小刀的胳膊。然而小刀只对面前的水果拼盘感兴趣。小刀对着果盘最上面的葡萄伸出手。这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大，带动了胳膊上的一大片肌肉。漂亮女孩只顾看小刀的脸，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胳膊，这一下撞到女孩的下巴上，让她头一偏，蹭到后面的沙发。
“大人……”女孩期期艾艾地望着小刀。
我观察清心姐姐的表情，果然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好在小刀只喜欢吃，对女孩半点回应也没有。
“程勋！这跟答应我的根本不一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清心姐姐刷的一下推开门！她跑到小刀面前，还没开口，又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只大黄猫从茶几下面刷的一下窜了出来，扑到清心姐姐的脸上。
“啊！”清心姐姐猝不及防，但她的下意识还在，立刻将扒在脸上的肥猫扔了出去。正中程先生的头！
“程先生！”我惊叫。小刀挡在清心姐姐面前，防止大黄猫再被扔过来，胳膊上还挂着那个漂亮女孩。秋玄姐姐终于坐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啤酒瓶。从程先生的头上拎起大猫，塞在桌子下面。
“喵！”大猫蜷缩在秋玄姐姐脚下，发出满意的呜鸣。
经过一番混乱，障眼法不知何时消失了。我正襟危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心姐姐的脸上还挂着几条红色的抓痕，可她更介意那个女孩。她几次想让那女孩放开环着小刀哥哥的手都不成功，最终只能作罢。
“魏清心！你怎么能带小雨来这种地方？”程先生率先向清心姐姐发难。我还在想他们这次没有一见面就吵架……是我想的太多了……
“什么地方？KTV都不让来？小雨早就成年了，来KTV怎么了？来！小雨！陪姐姐唱首歌。”
两人因为立场不同，一见面就要吵架。程先生看不惯清心姐姐对怪异出手狠辣，清心姐姐看不惯程先生一介凡人总是插手神仙处理公务。我认为他们各有各的道理，他们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持怪异界与人间的平衡。否则也不会合力来救我。但我对劝架毫不擅长。我只能尽量不让他们两个见面……可是听清心姐姐的意思，这次好像是程先生主动请她帮忙。
“程先生你不要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缠着清心姐姐让她带我来的。我就是不太放心……”
“程勋！你凭什么不让小雨来这儿！小雨也只是暂住你家！还真当成你的长期佣人了？！！你自己和身材超好的大姐姐卿卿我我，却让小雨在家独守空房。你算是什么啊！”
不不不不，身材超好的漂亮姐姐只是缠着你家小刀，跟我家程先生没关系。不对！不是我家的……都怪清心姐姐一直在我耳边吵……
“我……”程先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我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如果是程先生，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
“小雨我们走，不管他！”清心姐姐拉着我作势要走。
“程先生……我……我……”我跟本不想走，再说我又能去哪？
“小雨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解释？我根本没误会，也没生气。不过我不打算被清心姐姐拉走，便留了下来，听程先生说接下来的话。
中午的时候，程勋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联系他的人叫做乔光浅，算是清心姐姐的祸神同事。
“你今天叫我来什么事？”
“你不乐意？”乔光浅用梳子和定型喷雾给头发定着型。他是个精致的祸神，对自己发型的关注度绝对高于对工作的热情。怪不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祸神。
“神仙来找我，我哪能不乐意。”程勋嘴上说着，眉毛却还是皱着，心里却不乐意。
“我需要你帮我，但我不希望毛永言知道。”
“你们祸神在搞什么？有事宁愿联系协会也不联系同僚。”程勋讽刺道。不怪他言辞里有些揶揄，祸神在怪异的处理上和协会有很大分歧。作为见习神仙，祸神为了能够尽快攒够升仙阶的功德，不少人对犯了错的怪异赶尽杀绝。被祸神直接处理的怪异会灰飞烟灭，丧失投胎的机会。而程勋所在的怪异权益保护协会致力于保护怪异的权益，两者怎么可能关系好。乔光浅是个例外，他要人脉有人脉，要异能有异能，要钱有钱，如果其他祸神有他这样的条件，早就成为正式的神仙，接受人类的供奉了。可是过来很多年他还是作为虚城的祸神供职，这在虚城的大小神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
“这次有点特殊。我先带你去看人，详细情况路上说。”
乔光浅将程勋带到医院，病房里的男人不停地抽搐，男人的身体很胖，眼睛下面却一片清灰，鼻子不时抽动着，好像刚刚哭过。男人的左手蒙着厚厚的纱布，嘴巴不停地一张一阖，上牙下牙不停地撞击，发出诡异的声响。男人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嘴抖得实在太厉害了，什么也听不清。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虚弱之感，像是待宰的猪。
程勋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走得近一点。
“小心。”乔光浅拦住程勋。
男人神经质地看了他们两个，大声地喊出几句话。这次程勋总算听清了，他喊的是：“有鬼！怨鬼索命！怨鬼吃人了！”
“什么情况？”从房间里出来，程勋拦住乔光浅。刚才来的路上，乔光浅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看来这次的事还有别的隐情。
“你看不出来？”
“你是想让我在医院里把秋玄叫出来吗？”
把秋玄叫出来很快就能辨认出残余的气息，可是秋玄一向讨厌神仙，搞不准会给乔光浅找什么麻烦。
真是半点也糊弄不过去，乔光浅避重就轻地说道：“我们找到他时就是这幅样子。手已经被伥鬼咬掉一大块了。”
“真的是伥鬼？不是别的怪异？”
“已经验证过了，虽然不一般，确实是伥鬼。”
“你希望我做什么？”攻击人类的伥鬼，即使到了协会也无法轻易超度她的灵魂。程勋猜不准乔光浅的意图。
“先找到她，找到她你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我们不方便出面。”
只要是跟怪异相关的事，程勋都愿意冲到前面，他也知道，这次十有八九又要被人当枪使了。可他还是感觉奇怪，伥鬼很少单独行动，一般会和其他伥鬼聚集在役使他们的老虎身边。很少有人能从这样的集团下活命，就算活了，身体也一定会被伥鬼撕咬折磨的不成样子。而这男人只有一只手受到攻击，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以是可以，但你们也要帮我个忙。”
“你确定是这里？”
程勋让秋玄循着男人身上留下的伥鬼气息，追踪到陋巷。陋巷里竟然有超长时间开放的夜间娱乐场所。显示伥鬼就在这里面。陋巷陋巷。这一路上破的比市中心岂止是落后了三十年。可程勋和秋玄走过来却与不少人擦肩而过，前面一定有人聚集的场所，结果还真发现了红色灯火一条街。这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伥鬼。伥鬼被老虎役使，能够保持心智的极少，一般不会融入人类社会。伥鬼在这里干什么？如果是出门咬人，进门服侍人，那也太接地气了……怪异也要生活啊。程勋慨叹的同时忍不住再和秋玄确认。
“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能怀疑我的嗅觉。”已经全幅武装的秋玄说道。
“你跟我进去吗？”程勋看着秋玄的黑衣黑裤有些无语，就差个黑墨镜了。这一路上秋玄的打扮也让不少人侧目，有些人还一脸暧昧的望向他们俩，大概以为他们有特殊的爱好。
“穿成这样？”程勋再次确认。
“我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完全没问题！以异兽的理解能力已经谢天谢地了。程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准备带着秋玄进去，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你给魏清心打电话，让她把小刀借给我。”
“你联系她做什么？你是不知道她对怪异的态度？”秋玄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接近菱形，看上去有几分妖冶，但她的眼神很冷，盯着程勋，仿佛要看到他心底。
“现在我也想不到其它能提供帮助的人，要不你告诉我，上哪去找一只异兽老虎。”
“我不打，要打你自己打。”
拗不过秋玄，程勋只能自己跟魏清心说明原因。虽然魏清心借机嘲讽了他一通，但还是把小刀借给了他。
过了半个小时，程先生看到迷迷糊糊的小刀，便带着他进去了。
另一方面，清心姐姐终究不放心。伥鬼受老虎役使，但小刀心智单纯，毫无杀戮之心，除了吃什么也不想，根本役使不了伥鬼，他自己也没这个意思。即使是清心姐姐擒获小刀的那天，他也没有役使伥鬼做最后的挣扎。小刀大概是这世上最没有威慑力的老虎了。程勋知道小刀的情况，他还来借走小刀究竟是想干嘛？
思量再三，清心姐姐还是决定要来看看。顺手带上我大概是为了让程先生少说两句，或者是单纯想给程先生添堵。上次她还说要接我到她家里玩。我可不敢去，因为我看到了，清心姐姐说完话转头的瞬间，小刀的眸子渐渐放大，填充到整个眼睛，倏地从中间出现一条细线。细线从中间慢慢地张开，里面是银色的，变成了银色的老虎眼睛。
他在警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