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臂扶着桌角,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半天才问道:“那人可招了什么?”
李其绅摇了摇头:“他只说这包东西是在河边找到的···”
“宛月跳河的地方?”傅启校不可思议地看着包裹里的东西,除了项圈,他并不记得其他珠宝首饰。
“以他的说法大抵是的”,李其绅撇了撇审讯室方向,无可奈何地叹气,顺便把口供递给了两人,反正对于他们没有什么需要过多地隐瞒,“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轻晓看着上面的答案,气得握了握拳头,说道:“他绝对说谎,那女子明明不是疯子,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定然是被他囚禁···”泄欲二字她没好意思说出口,想了想又道,“如果她会说话,跟于大盐对质就好了,这样他就不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不过神仙梭倒是有了线索。”他指了指口供的最下角。
林轻晓仔细看了看,才说:“奇怪的口音,衣服上绣着梅花,这线索也太薄弱了吧,随便一碰就断了。会不会是他瞎编的。”
李其绅摊了摊手:“独眼死了,他是唯一的证人,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无法证明是真是假。不过,这件事情他没有必要说谎,说真话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他明白着呢。”
傅启校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项圈上,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忽然冷不丁地说道:“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宛月说过这项圈具有特别的意义,她时刻都戴着,为了更好地搭配,甚至做了数套新衣服。当时看到她尸首的时候,穿着是离家的衣服,可是却没有了项圈。”
“我想起来了,傅大少当年托我查案的时候,还专门强调过这一点,为此我几乎跑遍了城中的典当行。”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真的被人挟持,身不由己···”
“哎呀,你们这推理都毫无根据”,林轻晓连忙打断他们,“作为女人,就算再喜欢一件首饰,她也不可能始终戴着。你这是钻了牛角尖。”
她把项圈放进了带进来的盒子里,“李探长,这我们可以带走吗?”
“当然!”他把包裹里的东西推了推,“这里面的也可以带走。”
“我们只想要最有回忆价值的,至于其他的东西,李探长自行处理吧”,她目光转到口供上,“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于大盐说得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李其绅望着天花板,摇摇头:“一切都是孤证,除非···”
她瞪大眼睛,正要听个仔细,忽然被闯进来的小秋打断:“师傅,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他兴奋地举着几张宣纸:“那不是疯女人,她果然不是疯子。”
三人面面相觑,李其绅慌忙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清秀的蝇头小楷。
原来她叫莲青,家住在抚仙镇,三年前随着父母前来震泽城探亲,没想到亲戚因为遭遇战乱全家迁徙,他们在城中再无亲人,只得暂时寻了个小客栈住下来,打算等战乱过去再回家。父亲因为长途奔波又遭遇了风寒,一天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她大半夜地冒雨去药店求药,就在回来的途中脑袋忽然被木棍击中,立刻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绑着铁索,于大盐拿着刀威胁她,好好地照顾他怀孕的妻子,如果伺机逃跑立刻杀了她。那怀孕的妇女叫云姐,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告诉莲青自己也是被强掳过来的,生下孩子后就找机会逃跑,坏的时候就对着她大吼大叫,到处砸东西。
不过,在她的照顾下,云姐情绪越来越平静,她们两个成为了好朋友,云姐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下,于大盐始终不敢对莲青动手动脚,也算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后来云姐终于顺利地产下一名男婴,于大盐开心坏了,嚷嚷着自己终于有了后代,对她们的态度好了很多。
于是她们悄悄地策划着逃跑,孩子满月那天灌了于大盐很多酒,醉的不省人事,她们趁机跑了出去,哪知道两人还未走到大门口就被机关给捉住了,细细的竹篾子像渔网似的裹住了全身。
原来他早有防备而且时刻都不松懈,酒醒之后,不但暴打了云姐一顿,还当场欺辱了莲青。云姐彻底地发了疯,她一把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当着于大盐的面扔向空中···
莲青眼睁睁地看着云姐被打得晕过去,尚有气息的情况下被封死在密室内,而她自己数次遭到欺辱,身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彻底地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从此以后成为于大盐泄愤的工具,对她非打即骂日日虐待,出门的时候把她绑在床上,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她。
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毁在了铜墙铁壁中,没想到那天他们突然出现,她在屋内听到外人的声音后激动地大叫,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后面的故事他们都已经知道,原来当初她大喊大叫真的是在求救。
众人心中泛起涟漪,宣纸上的信息看起来平静的叙述,可是每个字都传递出绝望的气息,林轻晓拍了拍胸口,心想道,幸好当初宛月的项圈千钧一发的时刻掉在自己脚下,幸好自己想了起来,不然现在莲青可能已经被于大盐折磨死了。
难道是傅宛月的在天之灵推我一把吗,她忍不住地摸了摸项圈,你若是有灵,就让我们找到证据伸冤吧。
小秋看大家沉默了半晌,试探性地说道:“她马上就来了,说还有重要的信息告诉大家。昨天她只写了一半,实在写不下去···”
大家好奇地望了望他身后,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衫群的女子缓步走来。
一点都不疯,还是个清秀佳人!
她面色局促,进来就泪眼婆娑地跪了下来,被林轻晓眼疾手快地扶着:“你这是干什么?”
莲青张了张嘴,扶着她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扣式地再次躬身向他们作揖。
原来她是在感谢救命之恩,林轻晓拍了拍对方瘦弱的肩膀:“既然这样,就要好好地活下去,看着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抿着嘴巴重重地点头,指了指桌面上的纸笔,李其绅慌忙递过去,她附身写道:“那恶贼这些年祸害了不少姑娘,桂花树下埋着尸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想起那繁茂华丽的桂花树,忍不住地捂住了鼻子,林轻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心想道,怪不得长得那么好,原来有人的精血做肥料。
“小秋,派人去挖!”李其绅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告诉他们重新审问于大盐!”
他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把于大盐给崩了,被那样的人物耍了一晚上,谁的心情也不会好。
可是审讯室很快传来消息,于大盐只承认了囚禁莲青的事情,坚持说云姐是被她失手打死的,甚至把桂花树下的尸体推给了自己的父母,说是当年父母打死了外乡女子埋在了桂树下。
李其绅听了汇报,深深地吐了口气,克制地吼道:“你们平日里的好玩意都去哪里了,把那些刑具全都梳一遍,就算是石头也会说实话。”
“李探长,您先前不是说要好好诱导吗?兄弟们生怕出了人命,不敢放开手脚。”来人一脸委屈。
“现在允许你们自由发挥,我只要结果。”
“小的明白,马上就去办!”那人兴奋地回答。
这些人一旦下死手,于大盐非死即残,如果控制不住出了人命,那傅宛月的事情永远都找不出真相,林轻晓想到这里,脑子里迅速蹦出一个想法,大声叫道:“等一下!”
所有人目光瞬间看向了她,莲青都吓得不敢哭了,傅启校连忙起身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而李其绅则是一种“你又要干什么”的表情,淡淡地说道:“傅大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让人开口的法子有很多,残酷的刑讯逼供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她心一横,“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说实话,但是需要你们的配合。”
“夫人不妨直说。”
“你们的人现在就从审讯室里全部撤出来,里面除了一盏小小的灯其他什么都不要留下来,甚至连窗户都堵上,不要有声音不要有亮光”,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这可不行,那人听起来十分的阴险狡诈,你怎么可以独自面对。”傅启校马上阻止。
李其绅也说道:“我知道夫人您的本事,可是审讯这种事情,女人还是少插手。”
“你们放心,我一不用刑具,二不跟他接触”,她看了看其他人,目光落在傅启校的脸上,“只要把他绑的结结实实,我不会有危险。”
“这个···”李其绅面色倒是有点犹疑。
“李探长,你们打了一晚上,想必已经疲乏了,让兄弟们出来休息下吧”,她握了握拳头,“我已经知道于大盐的弱点,他不怕身体上的苦,那就用心理攻击,没有一个人的心里防线能够百坚不摧。”
大家面面相觑,李其绅看了看桌上的口供,最终点了点头,可是到底放心不下,全都随着她去了审讯室。
特别是傅启校,站在门外叮嘱了数遍,才心有疑惑地放她进去。
“我们都在这里候着,隔壁也安排了人手,若是需要帮忙,夫人招呼一声即可!”
李其绅和警员们分别守在大门两边,拿着枪支紧张地靠在墙壁上,随时等着闯进房间。
林轻晓跟大家重重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进去。
审讯室阴暗潮湿,弥散着霉菌、腐臭和血腥的味道,随着大门的关闭,阴森中透着诡异的黑暗。
一盏小小的灯悬靠在墙边,灯光像一个巨大的漏斗照射下来,漏斗的正中间立着铁柱子,于大盐手脚伸展,呈现一个大字被绑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