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去看戚媱,是她刚过世不久。她的陵园并未严守,那座陵墓不知为何分外简陋,并不像一个侯爷侧夫人那样的规格。戚婞是她母家的姊妹,要去看也是可以的。就连守墓人都是从赵长琌府里拨过去的仆从。
这次过去,戚婞只是触景生情。戚媱活着时,她不好上门也不对付。那时候她们就已经是戚家最后的血脉。如今戚媱不在,魂归黄泉。她就是戚家最后的血脉了。
她曾对傅郎君有要求:倘若有一日他二人再次成婚,生下的子女必然有个人要姓戚,不论男女。若是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就姓戚,分出去作为戚家后人。若是女子,便招婿上门。这之后也做男子一般,将自己的身家分与她做家当,给戚家留有香火。
戚婞下了马车,这时是黄昏。陵园周围已经点起灯笼。守墓人提着灯笼在陵园周围巡逻,见戚婞来,好像是认识,所以没有大声驱赶。领头的守墓人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壮汉。
老头走到马车边,问:“是哪位贵人前来?”
“大人安,我是戚媱族妹,戚婞。今日前来乃是为了祭拜家姐。”戚婞表明身份,老头见到她的脸便示意那几人放行。马车在车夫的手下慢慢来到陵墓前。戚婞提着只盖着白布的篮子,来到墓碑前。
到底是皇亲国戚的陵园,那怕是妾室,即便再简陋,在旁人眼里看着也很气派。戚婞将篮子里的香火供奉摆在碑前。跟着过来的守墓人拎着武器,在不远处盯着。
绿梧拿出火石点燃蜡烛。白色的蜡烛盯着火苗在夜风中闪烁,戚婞烧了纸,她看着,绿梧忙忙碌碌,脸上露出一些笑容。绿梧当初被金姨娘罚去浣衣,其实是想保住她一命。那时候红枫用剪春加害金姨娘,金姨娘无暇自顾,只能给她想好后路。如今绿梧被她以陪嫁的理由带出相府。那是冯夫人也很配合。现在想起来,戚婞全是感慨。
她是没想到这些事,如今看来她只剩满心感慨。
“二姐姐,我今日见到个和大姐姐很像的人。她是名满天下的名医何如,如今是嘉恒县主。更巧的是,她住在当年应该是大姐姐府邸的县主府。”戚婞扯了扯嘴角。“你也想不到吧?”
戚婞坐在空地上,抬头看昏沉沉的天空。一两点星子在其中发光。她看了会儿,身上渐渐凉起来。她坐了会儿,直到那些草纸都燃成黑乎乎的灰烬。随后起身离开,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回家。
戚妱这两天的冲击有些大,想着要闭门谢客缓一缓。越王“体察民情”有点上瘾。他听了戚妱的话去看看这些平民。这些人但凡有一点好处,便可以得到他们加倍甚至几倍的赞誉。
民心如此易得,如何让人不上瘾?
那些称赞,那些美名。世人称他贤王,说他德才俱佳,他如何不爱?民间对老皇帝为宠妃齐贵嫔大兴土木之事怨声载道,越王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这是便有些飘飘然。便想在上奏折规劝老皇帝不要为了齐贵嫔这样的红粉骷髅不理朝政。
但谁会管这事?
越王上折子不是真的为了让老皇帝不宠爱齐贵嫔,否则他们哪有理由“清君侧”?自然还是为自己搏名。这封折子必然直达天听,因为内阁六大臣有二人是他越王门下。就是另外四个也是中立派。中立派可不是什么清流。他们就是墙头的冬瓜两面滚,只要他一直得势,他们就可以一直听他的话。
届时老皇帝看见这封折子,怎会不怒?最好再来个禁足,届时他赵长珏将美名占尽,天下文人谁会不为他这明君骨气呐喊?越王将这折子送入内阁,便在府中继续给那些平民送些“绳头小利”。
可那些在赵长珏眼中的绳头小利,对于百姓确很重要。抱着施舍的心态给予,却已经犯了禁忌。
如他所愿,这封折子很快出现在老皇帝的案几上。老皇帝大发雷霆,将越王圈禁越王府。齐贵嫔本来劝老皇帝只让越王圈禁几天,但这让老皇帝更加恼怒,直接将越王圈禁在府邸中。他没有说越王解禁的期限,看样子是看他心情了。
这样正和越王心意,他自己出不了门,别的奴仆侍从却可以。那些收买民心的事儿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不过那齐贵嫔替自己说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帮自己还是火上浇油,教他成了现在的境地。
若真是不安好心,那目的不久后就会显现。他等得起。
宫中的陈贵妃听闻越王被关禁闭,心中一慌。前面都经营的很好,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母子必然有成为皇后太子的可能性。但现在局势骤转,陈贵妃一时反应不及。
她少时读过兵法,但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让她不会自觉低那些贵女一等,家中七岁就不让她看这些不该是女儿看的兵法了。开始请先生教她学琴棋书画,学做淑女。家中人也知道她长大后难免入宫作妃子,更加好好培养。又叮嘱:“你是陈家女,入宫莫要争抢。我陈家亦能护你一世。”
可后宫深深,尊贵几乎就是君王宠爱,那里由得外臣指手画脚?受尽屈辱的陈贵妃便对权利产生了野心。
如今变故,除了越王上折子,再就是齐贵嫔这一环。越王上折子去,若无人激怒,不过禁闭几天就是。如今齐贵嫔多嘴几句,就直接将越王关在越王府不知何时。真不知这齐贵嫔安的什么心。但陈贵妃理智尚存,没有立刻去找齐贵嫔算账,而是等越王来信。
果不其然,当夜,越王便往宫中递信了。
戚妱来京都这么久,今晚却迟迟没睡。皓雪和她说过越王的事,起初她还觉得越王疯魔了。她当初让越王去看看平民生活确实是让他去收集民心,但也存在着捧杀的心思。如果他经不住诱惑,甚至有所轻慢,那就不是她的人选。直接当做干掉赵长琌的棋子就是。他干掉赵长琌后,不管他是什么人都要给她选定的那个适合的人选让路。让那个人替她洗刷戚家冤屈。
如今越王显然不够格。他脱离她的想法做事,如果实在她无所求的时候还好。可现在偏偏他没有问自己就这么做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戚妱便觉他用不到了。
如今越王被禁足,戚妱大概也显得到他想要什么。既然他这么有把握,那就让他在他自满之时为自己做最后一件事儿好了。戚妱打定主意,便起身披上斗篷,用药将声音变得嘶哑。现在她在越王府挺有牌面,孤身前去也不用怕。她做好准备,吹灭蜡烛。飞身离开县主府。
越王府这会儿灯火通明,但府中却满是不同如往日热闹。她闪身进入府中,暗卫见到她只是拦住,分出一人进到房间去通知越王。越王亲自打开房门迎戚妱进去。
不得不说,越王自从接触戚妱后就得了不少的好处。这些天他的所作所为处处都有戚妱的影子,如果不是他,或许困境并没有这么快见光。除了那件事,今夜这位奇怪的先生过来,难道就是是为了这件事?
越王脸不红气不喘的让戚妱进去,丝毫不见心虚。
“你为什么瞒着我给老皇帝上奏书?”戚妱坐定,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越王却笑:“先生,若不下一招狠得,单凭我不温不火的民心,怎么能让百姓替我出头,对父皇群起攻之?”
戚妱不说话,越王只当她哑然。如今他不清楚这位先生是男是女,但让她哑口无言,越王就很高兴。戚妱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对她无用。这样的人固然聪慧,可哪里是她可以掌握的?一旦他大权在握,只怕就是她操控的末期。如他所说,单是越王名声好并没有什么用,如果老皇帝的压迫百姓还能忍受,就不回有造反之类的事。但如果有一个导火索呢?
戚妱只思量一瞬,便说:“也罢,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的。”戚妱摆出称赞的模样,说:“如今你圈禁在家,不若先做另一件事吧。”
戚妱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交给越王。
“我在薄侯府安插有人,这块玉牌可号令那人祝你。”戚妱将之放在桌上。越王看着那玉佩,就是一块很普通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个小小的“千”字,背面又一条长长的刻痕。
他没有去拿那块玉佩,而是反问戚妱。“小王没猜错的话,先生,您恐怕是千机阁之人。”
“是。”戚妱承认的很干脆。反正让他迟早知道,倒不如干脆些。
“您是千机阁主娄千机?”
“阁主名姓,我辈不可直呼。”戚妱道。
那看来这就是个喽啰。越王心里有底,便不再追问她是何身份。“那不知先生给我这玉佩,所谓何事?”
“京都之中,与你有一挣之力的不过薄侯赵长琌。如今他虽然时运不济,一直藏拙。但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所谓防患于未然。如今你出不去,就用我手底下的人给你找点乐子吧。”戚妱将放在桌子上的玉佩推向越王。
“至于魏王与宫中的小皇子,我想你也有法子打发。”戚妱道。
魏王没有野心,一如那邱贤妃一样。历来不会找事。就是领兵去边疆,也是老皇帝授意。只要操作得当,魏王就不会带兵回京都找老皇帝。
至于小皇子赵瑜更好打发,随意给个封底就是了。届时将孟婕妤关在宫中,赵瑜还能如何?等他登上皇位,这儿人的生杀大权不还在他手中?
越王显然想到了这一点,便拿过玉佩。
“没想到,先生竟然和之前一个人让我做的事一模一样。”
“嗯?”
戚妱忽然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