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言语一出，惊起一片呼声。
京都之人，都知道何又卿乃是难产血崩而亡。戚妱是她拼命生下来的女儿，丞相府的大姑娘。
谁也没想到何又卿之死另有隐情。当年何又卿贵为成武侯嫡女，加封县主。其家族虽不掌权，却也尊贵荣耀。何又卿本人亦是才貌双全，于他人看来，戚丞相与何又卿实在是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然而戚丞相犹如被迷了心窍一样，极度厌恶何又卿后又疯狂的迷恋一个青楼女子——杨芙兰。
那之后，戚丞相将杨芙兰带回府中，无限荣宠。彼时何又卿不过过门半年。
后来何又卿怀了戚妱，日日心绪不宁，郁郁寡欢。待到她生产时，便一命呜呼。丞相府一夜尽着缟素。三年之后，杨芙兰成了新的丞相夫人。
这便是外界知道的消息了。
然而同为圈子里的人，大家各有什么手段都是一清二楚的。这期间的猫腻，夫人们也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杨芙兰贵为丞相夫人，有的夫人家中夫君需要仰仗戚丞相，只能忍着恶心对大夫人奉承夸赞。
如今大夫人出了岔子，夫人们满是幸灾乐祸。原本巴结她的，巴不得她出事。原本不屑她的，仍旧将她当个笑话看。
大夫人面色发白的盯着杨家三人，神色恍惚。戚妱冷声道：“杨氏夫妇、杨大郎，说说当年大夫人交代你们的事吧。”
两个老人和那没胆子壮硕男人连连磕头，口中说是。三人中仍是那杨李氏哆哆嗦嗦的说话，将大夫人当年让她购置剪春的过程详细说明。其间倒是将他们贪财势力的嘴脸掩盖的一干二净，好像他们只是被大夫人胁迫的可怜老人。
说道大夫人与戚媱欲害他们性命，企图杀人灭口之时，杨李氏黑瘦的脸露出狰狞怨毒的表情。
“民妇怎么也没想到，大夫人竟然买凶杀人！陛下！民妇与老头子还有大郎，可是她的骨肉血亲啊！她怎可如此心肠歹毒！倘若不是郡主草民们机警，只怕早就横尸荒野。求陛下给草民们做主哇！”杨李氏声音苍老，这样凄厉的哭诉，着实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陈贵妃却悄悄同老皇帝说：“这老妇进来时贼眉鼠眼，只怕她也不是全然无辜。”
老皇帝做了这多年皇帝，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只让陈贵妃放心。
戚妱看向大夫人，淡淡的问：“大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让我杨氏夫妇买来的剪春，都用做什么了？！你不会不知道，对吗？”
大夫人跪在地上，咬着牙。
“那就让两位老人家告诉你吧！”戚妱挥了挥手，杨李氏连忙说是。她看着大夫人，满目恨意的说：“当年民妇曾问大夫人，这害人东西拿来给谁用，大夫人不曾说。只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我。那之后，何夫人过世。大夫人这才让民妇不必再买剪春，吃剪春的人已经死了。奴婢便知道这剪春定然是用在了何夫人身上！”
老皇帝是记得何又卿的。成武侯府祖上于江山有功。何又卿之父、上一代成武侯是老皇帝幼时的伴读。可以说是从小穿一个裤子长大的。若不是成武侯为自保退出朝堂，如今何又卿之父只怕早就位列三卿。何又卿从小也进宫玩耍，老皇帝和老成武侯有交情，自然也善待何又卿。乃至后来老成武侯夫人进宫求圣旨赐婚何又卿与戚丞相，老皇帝也是一口答应下来。还说：“又卿这样的女子，嫁与天下文人魁首，那是正相配！”言罢，老皇帝大笔一挥，这婚事也就成了。
何又卿血崩过世后，老皇帝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子。红颜命薄，他也只能节哀。这之后老皇帝忙于西夷大云边境之事，加之老成武侯与其夫人陆陆续续去世和后宫倾轧，也是心力交瘁。
在何贵嫔亡故后，老皇帝打听了戚妱的消息。只听人们都说她性情顽劣不堪。老皇帝叹气，只叹女不似目，便丢开不提了。谁曾想，这里面还有这样的隐情！
“杨李氏，你可还有话说？！”老皇帝神色阴郁，语气中满是风雨欲来之感。
大夫人被老皇帝点了名，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她神色恍惚，眼神空洞的看着大殿上的几个人。
大夫人曾经想到过这件事情会暴露。她想过任何场景，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在皇宫中、大庭广众之下被扯出来，供人嘲弄。
“回陛下。您既然已听过苟氏与杨李氏证词，还有金氏血书。必然已经知道丞相府中每桩冤案，皆是大夫人从中作梗。金氏亦交代了大夫人命其谋害兰姨娘的全部过程。只求陛下还戚妱一个清白！”
老皇帝盯着久久不回话的大夫人，挥手摔出去一个玉盏。“大胆戚杨氏！以下犯上，谋害丹霞县主。心肠歹毒，蔑视性命，污蔑惠仪郡主。如此不贤不良不淑无德之人，不堪为正室！着即褫夺其一品诰命，贬为贱妾！赐白绫！”
老皇帝说完，眼神落在戚媱身上。大夫人跌坐在地上，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跪在大殿中央的戚媱，面色苍白，她几乎快要倒在地上去了。老皇帝的眼神犹如实质般压在她的肩膀上，好像要把她压垮一般！
“至于戚二姑娘，以下犯上污蔑惠仪郡主，罚入城外清风观清修。直至嫁入齐王府！至于那贱婢，直接杖杀！”老皇帝说完，广袖一甩，愤然离席。
所有乌七八糟的事被戚妱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借皇帝的嘴把这些人安排的服服帖帖。
曾经虐待她的高高在上的大夫人如今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跪在地上，毫无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而上辈子害得她不能翻身，惨死王府的戚媱，如今再也没有反抗能力，挣扎着被人拖出了云霜台，关去清风观清修。
所有的事好像都了结了。母亲的死，她自己这多年的委屈。就这样尽数了结了。
戚妱躬身送走老皇帝，站在大殿之上。周围的夫人姑娘们被陈贵妃放了，陆陆续续离开云霜台。那些身着五颜六色华服的女人从戚妱身边走过，好像过江之鲫。而戚妱只定定的站在那里，眼里蓄着泪水。她一眨眼睛，那泪水便汹涌而下。
席星枕月立在她旁边，关切道：“郡主，您……哭了？”
哭了？戚妱丢弃那犹如刻进骨子里的礼节，毫无形象的抹了一把脸。只见手掌之上，尽是泪水。
戚妱用衣袖擦干眼泪，缓步走出已经空无一人的云霜台。她双手垂在身侧，双目无神的走了出去。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那红墙仍旧红的厉害，好像雪白皮肤里流出来的血液，泼在了这墙上。
戚妱扶着云霜台的门框缓缓蹲下，她忽然嚎啕大哭。那凄厉悲伤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云霜台内回荡。这声音好像要撕裂城墙、划破时空一般，听的席星枕月亦是热泪盈眶。
戚妱哭了个把时辰，哭到脱力。席星枕月先前劝不住，这会儿戚妱没力气了，正好扶着回丞相府。她们便让宫女去内务府借了轿子过来，将戚媱扶进去做坐着。
轿子颠颠晃晃的走过福宁宫到甘泉宫的宫街，转角却看见赵离攸。
“拜见殿下。”席星枕月连忙行礼。抬着轿子的太监不方便行礼，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了。赵离攸想去撩开轿帘看看戚妱，然而最后也只问出一句：“你家郡主如何？”
席星看了眼枕月，见枕月点头，忙回：“郡主方才喝多了酒，身体不适。实在不能同殿下说话了。”
赵离攸听说了些风声，担心戚妱。如今听她身边的婢女这般说辞，忧思更重。他坐在轮椅上叹了口气。“让郡主好好修养……再不可贪杯了。”
“是，谢殿下关心。”席星说完，正想招呼太监抬着轿子给赵离攸让路。赵离攸却让倾雪推着自己让出宫街，让戚妱先走。
枕月想上前劝说，却被倾雪止住。“枕月姑娘。这是我们殿下的心意，您只管走就是。不必介怀。”
既然倾雪都发话了，席星枕月二人也不好再矫情推脱。只冲着赵离攸躬身退走，恭敬离去。
赵离攸目送戚妱远去，好半晌才说：“走吧，父皇还等着我呢。”
“是。”倾雪推着赵离攸，轮椅在宫街上发出声响，让这宫街看着更加寂静诡异了。
太监们这样抬着戚妱出了皇宫，来到宫门前的马车旁。
三个人又上了马车。戚妱便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安心睡去。席星枕月在旁边好生看着，生怕戚妱睡着了不知地方，磕着拌着便不好了。
回到丞相府时，天色不早。冯二夫人今日却没在府外等着戚妱。仆人也没有，只有两个守门的站在外面。
席星枕月盯着平静的府门，总觉不对劲。她们看着丞相府府门越来越近，心里的不安也就越来越强烈。
如今的丞相府，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