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媱出嫁时，也没能回去丞相府。她的嫁妆是冯二夫人命人送上清风观的。
戚媱说不清楚自己对相府什么情感。她自然是想在出嫁前再去看看老夫人和丞相的。虽然老夫人对她严苛，但从前待她着实好。小时候，她还抱过她。戚丞相更不用说，他从小娇宠戚媱。是戚媱放在心里的家人。
然而皇命难为，她，回不去了。
如今嫁衣一披，只能一往无前，不可转圜。赵长琌……希望你能给我个满意的答案，更希望，你不要负我。
凌晨房中正燃着红色的喜烛，暖黄的灯光着凉了清冷的房间。戚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色的衣裳已经穿在身上。那金线鸾凤于云纹中若隐若现，仿若要飞上云端。圆囍字在胸前，占据了那里一大片位置。
戚媱拢着手坐在铜镜前，她抿了抿唇。大红的嘴唇更衬她肤如凝脂，云鬓如墨。她那双桃花眼中，乌黑的眼瞳映着暖黄的灯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平静幽深。那下面翻涌着滚滚野心与看不清的情绪。
玉锦见戚媱半晌不见说话，端着婚礼彩冠的丫鬟在旁边不敢妄动。哪怕戚媱如今落魄，那双笑起来极为好看的桃花眼中也会时不时露出让人心惊的狠厉。
“带上吧，凤冠。”戚媱目光落在那红木托盘里的彩冠之上。王妃为皇室中人，嫁衣发冠皆为宫中所制。那彩冠自然不是皇后凤冠，上面用的只是鸾。王妃不是后妃更不是皇后，新婚用的自然是鸾。赵长琌如今不是亲王，只是郡王级别。她嫁过去自然也只是郡王妃。只是平日里大家都简称齐王，越王同样也只是郡王级别。
皇帝所有皇子里面，只有常年在外奔波征战的大皇子是亲王位。他有军功在身，这是他应得的。而严格意义上，亲王郡王位在公侯之上。
便是曾经被封为公爵上品——国公的开国大臣，在郡王面前也是要低一些的。不过是因为有开国功臣的特殊地位，难免让人礼让三分。如今大云传了许多代下来，早没什么国公了。
戚媱嫁给齐王，是真嫁的好。
外人看来，他们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然而他们还没结婚，便已经貌合神离了。
玉锦亲手拿过彩冠，带在戚媱发顶。又拿出两支凤钗固定彩冠。戴在额上的两只金钗垂下来的金珠流苏隐约遮住侧脸的风光，叫那好颜色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却更让人忍不住想看她全貌。
戚媱站起来，丫鬟拿着最后一件曳地广袖正红外袍，穿在戚媱的喜服外面。正红的衣裳在屋中格外鲜亮，所有的烛光都为之沦为陪衬。而戚媱的美丽，更让那满头珠翠一身绫罗为之黯然失色。
外面迎亲的太监唱喏道：“吉时到，请新妇上花轿！”
原本，女儿出嫁，母亲是要给女儿梳头的。还要给女儿盖盖头，最后还要由母亲扶着女儿上花轿。
这都表达些母亲对女儿婚姻的祝福，愿她幸福美满，一生顺遂。然而如今大夫人魂归西天，早就没人来给她梳头盖盖头，更没有人能送她上花轿了。
戚媱面无表情的拿起那张绣着喜字的盖头，自己盖上。她将手伸给玉锦。“我自己三梳发，自己盖盖头。如今你扶着我，我自己送我自己上花轿。”
“姑娘……”玉锦忍着眼泪，扶住戚媱纤细的手臂。终于还是没露出哭腔。“您扶好，奴婢一定安安妥妥把您带到花轿跟前。”
玉锦和戚媱出了院子。她坐进花轿后，齐王府来的老嬷嬷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在戚媱手里。那嬷嬷塞的用力，全然不顾戚媱手嫩，动作很是粗鲁。
这女人给齐王府带来了不少麻烦。老嬷嬷是齐王府旧人，自然看不惯这个新王妃。说话做事难免怨怪。
戚媱紧紧捏着苹果。盖头下她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新娘上轿，起行！”
轿夫一齐使力，抬着戚媱一颠一颠的下山去了。谷沛道人带着清询道人出来送了戚媱一程。他站在山门前，看着大红的队伍消失在山路上，摸着胡须摇头。
“师父，您为何摇头？”清询询问。
“此女欲望如水，本就心狠。遭此打劫后，只怕她心性更加坚韧，越发能隐忍。她不仅不会退却，反而更加渴望她不该得到的东西……此去齐王府，怕是风云涌动啊。”谷沛道人不由得想到戚妱。那如今已经是郡主的女子，明明言语动作温润，却话里藏话。行事周密，总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
谷沛能看见戚媱的野心与仇恨，知道她渴望权势，渴望立在万人之上。然而他却看不清戚妱到底想要什么。权势吗？不，如果是权势，戚妱如今是郡主。哪怕再害怕皇帝因为她“神力”救旱灾的事迹忌惮她，也不会这样安安分分什么也不做。财富？更不是了。戚妱哪怕从小在后院过得再不如意，那也是姑娘的身份。
谷沛不知道戚妱想要什么。
他看不见戚妱的仇恨，看不见她的悲喜，也看不见她的欲望。
这个女子，大抵是比戚媱还要可怕的存在。因为她琢磨不透，也不知道她的软肋。
戚妱窝在屋里，隐隐听见外面吹打的声音。她出声问：“什么声儿？”
“郡主，是二姑娘出嫁了。如今她的轿子正过相府呢。”席星笑道。
“哦。”戚妱随意应了一声，再不去管了。她如今听的无感，心里又猜测戚媱嫁过去会怎样。
根据消息，戚媱为了救大夫人，曾经向戚丞相和齐王赵长琌送过信。戚丞相这边自不必说，赵长琌那儿，却也是没什么动静。这样见死不救，不知道戚媱嫁过去了会是何种光景？
是鸡飞狗跳，还是委曲求全？
戚妱隐隐有些期待。
戚媱出嫁，戚丞相坐在书房里悄悄落泪。如今女儿出嫁，他不能去送。为了避嫌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在书房里偷偷不舍。戚丞相叹着气，烦躁的写不下文书，只坐在椅子上发呆。
花如扮的筝儿适时打开门扇，她提着食盒走进去。“大人，奴婢给您送饭菜来了。”
“我如今食不下咽，吃不下。”戚丞相摇头。
花如笑了笑，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您好歹吃些，不然老夫人担心您。再说，二姑娘如今要做齐王妃。您若倒了，她依靠谁呢？”
戚丞相似有所感，他如今对这个『筝儿』的有些依赖性。一听她说话，便觉得舒坦。戚丞相点了点头，还是打开食盒。花如轻巧的拿出饭菜摆好。
“您吃着，奴婢去把小香炉拿来。您如今大病初愈身子虚弱，睡眠也不好。奴婢给您点些安神香，让您好好睡会儿。”花如轻柔道。
戚丞相点点头。
花如笑着去里间拿出一只小香炉，拿出香拓放置香。随后伺候戚丞相吃完饭，服侍他上榻午睡。花如给戚丞相脱靴，她轻柔道：“奴婢准备待会儿出去置办些东西。您这两天嘴里没什么胃口，奴婢记得膳房里专门做糕点的李嬷嬷的糕点很不错。她的酸梅糕最是开胃。奴婢想着拿些回来，您吃着也好。”
戚丞相掀了掀眼皮，随意答应了。他眼神涣散，神气一时散了许多。花如扶着他睡下去。她见戚丞相睡过去，知道这是那香起了作用。花如如今用的香料和给大夫人的香料有些区别。花如减去了原本消灵香里面催情的香料，加重了里面的『催眠』效果。
如今的消灵香，能让戚丞相上瘾，『催眠』他，让他乖乖听话。一旦离开香料，他就会狂躁不已。且浑身剧痛，犹如刀刃穿心。
花如自然不怕，她早就用了解药。消灵香于她无用。戚丞相已经在她的控制下，不知不觉得与手下的大臣联络。只要一剂猛药，就能逼得他……走上不归路！
花如盯着筝儿的脸，温柔的替戚丞相盖上被子。她走出门房，关上了门扇，放下毡帘。任那缭绕的消灵香在房中蔓延。
从戚妱吩咐人盯着花如到现在戚媱出嫁，过去了小半个月了，那花如也没什么动作。丞相院子里的眼线今天过来说花如一切正常，并无异常。不出府，也没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她每次过来时，奴婢总能闻到她身上有些熟悉的香料味儿。那味道很像原本大夫人身上的香味。奴婢问她，那丫鬟只说一直觉得可能是大人思念杨氏，所以点这个香来纪念。”席星说道。
戚妱皱眉，这香，当真蹊跷。
如今京中很盛行这种香料。不过外面的香料比起大夫人和戚丞相院子里的味道轻淡许多，并没有这么浓烈。而且味道也有细微的不一样。有的清甜，有的甘苦，有的淳厚。
这些香料统称入云玉仙香。
大夫人那味香，名叫消灵香。乃是花如自己调制的。
而且那些夫人用过也没有坏处……戚妱想不透，只能叹口气，说：“既然没什么有用的，便再看看吧。”
“只是仍然要把她盯紧了。你同枕月商量着，让她在府里办事的时候，多多观察花如。倘若她出府，就让枕月悄悄跟着，看她去干嘛。”戚妱顿了顿。“至于那崔二，枕月查到他无亲无故，也是在府里签了死契在这儿。你就同冯二夫人说，打发他去庄子上吧。便说他花草打理的好，庄子今年收成不行。他既然这么会打理花草，定然也通晓耕耘。让他去庄子做管事，庄稼打理好了，有他的甜头。”
距离筝儿死去过了小半月，这时候调他走，也不会太让花如和崔二警惕。
“是，奴婢记下了。”席星点头。“郡主，今日二姑娘出嫁。后天就是元月初二，宫里要设宴请命妇臣子赴宴。届时您要参加宫廷晚宴的。您要看着准备准备了。”
“知道了……不过是走个过场。按品级打扮就是了。”
“诶。”席星点头，便出去传话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戚妱一个人。
另一边，戚媱的花轿轿帘被人撩开。老嬷嬷拿过红绸给戚媱，让她拿着。
戚媱抓住，另一头在赵长琌手里。他引着戚媱出了轿子，来到齐王府门前。
齐王府满是红绸，两对新人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