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
夜里,房中只有小丫鬟守夜。在她睡着时,暗七忽然出现。
“何事?”戚妱坐起来,看着床边的暗七。
“那天属下守夜,正见有人从树下的巷子过。正是后花园洒扫的下人崔二。”暗七是暗卫,说话做事向来只说关键,从不拐弯抹角。知道就是知道,不懂就是不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你怎么确定是崔二?”戚妱问。
“那时他虽蒙面,但他的身形属下记得一清二楚。这几日观察下来,可以确定就是崔二下的手。”暗七说的斩钉截铁,毫不动摇。
戚妱点头。确实是这样。花如是个弱女子,力气就是再大也不可能扛着个和自己差不多等身的丫头跑这么远。
“知道就好,你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戚妱道。
“属下明白。”
戚妱点头,暗七便纵身隐去。屋子里寂静无声。
因着戚妱让人偷偷瞒着,说筝儿已经下葬。秘密把筝儿的尸体藏在冰窖中,所以冯二夫人亲自做这件事。后来去问,戚妱也是把这个事说的清楚明白。冯二夫人听的一身冷汗,万没有想到府里混进来这么个阴毒人物。
然而戚妱让她不要打草惊蛇,冯二夫人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几日即将年关,宫里传出消息,要赶在元月前头把戚媱和齐王赵长琌的事儿办了。约莫是懒怠后面再去费一番周折,便就着过年的功夫一并办了。
然而宫里虽然这么说了,却没有放戚媱回来的意思。冯二夫人心里有数,早早让下人去开大夫人的库房,将大夫人留下来的那些给戚媱添妆的东西尽数用红木箱子装好,又备了好些红绸缎另外装在箱子里。嘱咐那些抬嫁妆去清风观的下人要小心,去了以后再把红绸拴在上面。
这大夫人留的嫁妆,其实也不多。勉强装够三十抬,连半抬都不够。本来富贵人家姑娘出嫁,是要给六十四抬嫁妆,也就是全抬。结果大夫人只凑了三十抬,依照她那护短的性子,自然不肯让戚媱受委屈。恐怕早就想好了另外三十多台哪儿来。只是如今大夫人一去,这六十四抬再也凑不齐了。
冯二夫人叹了口气,说:“也罢,府里公库里出些东西,给她凑够六十四抬吧。到底是丞相府出去的女儿,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丢了颜面。本来咱们府里今年不太平,若是这事儿出了差错,可就更让外人说咱们的不是了。”
这又是一番忙碌,府里凑够这么多嫁妆,便尽数装上车,用黄油布盖着捆好。整整装了三四车。出府时也是浩浩荡荡,引人注目。
冯二夫人看着马车走了,这才会转过来打理府里的事儿。她来到正堂,准备训话。
往常年底都是大夫人训话的,一般是例行大赏。至于什么惩罚挂落,几乎都是轻轻带过。有关系的自然是“官官相护”,什么大错小错都不会上身。若是无权无势没背景,那定然是个背锅的人。
冯二夫人如今当家做主,府里的歪风气倒是好了许多。如今年底训话,她想着府里更好才行。自然要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下人们也是不敢怠慢,铺子里的管事,府里的嬷嬷管家一类,都是要过来听训得。先是进的铺子管事。相府的铺子自然都不是丞相的铺子。戚丞相如今是官身,为官之人不能经商,此乃大云律法。这些铺子自然是挂在府里女眷名下的。
丞相府的铺子大多是何又卿嫁过来时的陪嫁。那时候戚丞相刚刚为官,除了老夫人手里以前用来养活他们娘俩的铺子,其他大小十多个都是何又卿的陪嫁。
府里妾室多是贫苦出身,大夫人就更不消说了。所以这些铺子实际上就是何又卿的嫁妆。然而何又卿去世已久,这多年都是挂在大夫人名下的。
十来年的经营,大夫人不知道从铺子里贪来多少银子。
如今大夫人去了,这铺子她问了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约莫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心里也懒怠管这些。便都说随她处置。冯二夫人一下子为难,便去问戚妱。丞相府里不能缺铺子,没了铺子就少了大半儿的进项。自然不能全挂在戚妱名下,否则她出嫁了,这些铺子按理也是要陪嫁的。然而这些铺子原本就是何又卿的,她都不去知会一声就据为己有,也准时不道德。
虽然陪嫁这事儿可以由母家说给多少,但到底不是她的,冯二夫人还是去打了招呼。
戚妱大仇得报,这些身外之物她也不太在意。只从里面挑了三个进项不好不坏的挂过来。加上郡主的俸禄和宫里逢年过节上的银钱珍宝,她能什么也不干富足的过一辈子。
她自然知道冯二夫人的为难,所以给了她台阶下。剩下的铺子都归冯二夫人了。
如今冯二夫人坐在正堂,挨个儿拿账本儿过来跟她对。旁边几个算盘使的好的,在那儿噼里啪啦的算。倘若查出什么不对,当场就要发落!
这边儿由方玦盯着算着,那边儿过来的嬷嬷管事也进来听训。
然而今年冯二夫人不打算给好脸儿,因而这些奴婢上来就瞧见她面色不善的坐在正位上,个个都有些怵。
冯二夫人将这些人来来回回看了一圈儿,说道:“最近府里,老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正逢多事之秋,既然管也管不住,不若斩草除根。愿意走的,自己来拿银子出去就是。只是从今往后,再不是相府的人了。”
那些下人听完这轻飘飘的话,却没有一个敢动。他们唯唯诺诺低着头,连窃窃私语都不敢。
“怎么没人动?前几天不都说的挺起劲儿?”冯二夫人哼笑一声。“如今个个都胆子大了,瞅着府里不如往日来的繁荣就都动了歪心思了?!”
“我可告诉你们。这府里,便是大人不行了,那也有老夫人和郡主顶着!再不济,还有我来收拾!你们个顶个的,倒是比我这个二夫人还操心。”
“奴婢/小人不敢!”下人们跪下去,皆是诚惶诚恐。
“你们吃相府的,喝相府的。假如危难当头只顾各自安稳,这府里迟早要倒了!你们的确能得一时的好处,但可别忘了,你们大多是签了契的!相府就是你们的根。便是没签生死契,那也是拿了相府的签!关键时候不齐心协力,只会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头。届时便是平安出去了,看哪个人家敢用你们!”
冯二夫人这番话说完,下人们默默良久。
冯二夫人看差不多了,让人端了银钱上来,说:“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们这一年也是勤勤恳恳,未尝出过差错。这些赏钱分两份,一份是你们这些上头管事的。另一份是让你们拿着分给手下奴婢的赏钱。相比起来,你们也是拿的大头。”她笑了笑,接着说:“这中间并非全是我的心意,半数以上都是郡主拿的。你们要感谢,合该谢谢郡主。否则今年的银钱,可都要缩水。”
冯二夫人说完,下面人的脸色具是由惊惶变为感激和愧疚。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冲丫鬟做了个手势。便开始一一的发钱。
这些嬷嬷管事具是分的十两。这些人加起来统共十来号人,银钱就赏了百两。还有零散的让他们拿回去赏下面小奴的,更多的多。
往常大夫人每人赏个五两就已经登天了。毕竟五两已经能让寻常百姓好吃好喝好玩三两月。如今十两赏下来,他们和家里人不仅能过个富足热闹气派十足的年,还能有剩余存去钱庄。
这些奴婢满脸高兴,具是感激。这样一招下去,别说是闲话了,只怕夸戚妱还来不及。一个巴掌一个枣,。这些管事被敲打了又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他们的尝到了甜头,晓得其中的利害,回去了自然会严加约束手底下的人,不让他们四处乱说话。
冯二夫人又等着账本对完,给了几个铺子管事的赏钱,这才算打发了这群人。
冯二夫人松了口气,总算做完这些事了。
她喝了口茶,呼出口气。“冰窖里的东西,好好看着。那给筝儿收拾遗体的嬷嬷好好待着,让她嘴严实些。”
身边得罪丫鬟抚身出去。
却说戚妱院子里,她听见冯二夫人做的事儿,只点了点头。如今丞相院子里有人盯着花如,倒也不怕她背着她们偷偷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儿。
怕只怕,花如发现了他们盯着她……那恐怕……
戚妱摇了摇头。
花如近身了戚丞相几天,戚丞相身子与精神竟然很快好了起来。他虽然仍旧瘦的厉害,却能下地走路,好像恢复成以前的模样了。戚丞相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和老夫人进宫请罪。
老夫人看见戚丞相竟然头一时间就想到请罪,只觉的这孩子是醒悟过来了。激动的老夫人抱着戚丞相一口一个“我的儿”。她本就不忍心笞打戚丞相,这是她身上落下的骨肉啊!且戚丞相如今三四十岁,这样责打,也是拂了戚丞相的面子。
如今看他想开了,老夫人怎能不高兴?
她当即吩咐人去膳房炖鸡汤,要好好给丞相补身子。考虑到戚丞相不待见冯二夫人,也就没叫她过去。免得到时候戚丞相吹胡子瞪眼,让二夫人受气。
戚丞相这边吃完,当天回去也顾不得休息,照顾照顾虚弱的身子。赶忙写了封请罪折子递上去。第二日清晨,老夫人便起来穿上自己的国夫人吉服,带上头冠。一身庄重的进宫去见皇帝。戚丞相也是换上官服,满脸凝重的上了马车。
徐化瞧见两个人过来,倒也没有太差异。丞相府里出了事儿,虽然与戚丞相没太大关系,却也是他间接造成的。倘若不是他回去被老夫人打的惨了,早就该过来给皇帝请罪。
昨天戚丞相还递了请罪折子,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徐化象征性的进去说了,老皇帝自然也知道。不过他心里难受,这么久过去了,戚丞相因为被打了一直抱病在家。他也不好再责难。这时候发落了罪魁祸首,他心里还不舒服,自然要刁难刁难他们。
这时候还是清晨,有些冷了。徐化便把他们领进外殿站着等皇帝。
考虑到老夫人年纪大了,老皇帝也只晾了他们三刻钟,就让进去了。
这种请罪,多半是走个流程。老皇帝既然收了请罪折子,也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那这个事多半就是揭过去了。
“这一切皆是臣的过错,非臣母亲疏忽。臣自请降官,以偿臣不察之罪。”戚丞相一张脸瘦的有些脱形。如今这么跪在地上请罪,看的老皇帝也是于心不忍。加之老夫人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老皇帝动了恻隐之心,默默许久,终于还是让他们起来。
这也就是原谅了。接下来戚家是没有事了。
当老夫人携戚丞相走出养心殿时,外面天空还在下雪。老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周身都放松了。整个人也多了几分荣光,先前的憔悴消了不少。
这次,当真是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