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懿公主带着戚妱上了马车之后，面色便不像方才在皇宫时那样和悦。反而面无表情，仿佛凝结着寒霜。戚妱不敢轻举妄动，只规规矩矩坐在旁边，不发一言。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奴仆踩雪的声音和马蹄声。戚妱听在耳朵里的，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公主府周边很是安静。现在是新年，公主府也不可免俗的挂上了红灯笼。
戚妱首先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边扶着后下来的庆懿公主下来。庆懿公主却没领她的情，避开戚妱的手，扶着自己婢女的手走了下来。戚妱镇定的收回手，让开路请庆懿公主先进去。
一行人这样沉默的来到庆懿公主的房间，她吩咐下人守在门外。带着戚妱进了里屋。她背对着戚妱，面向上首处挂的那副名家所做的牡丹图，静立无言。戚妱站在她身后，不知庆懿公主这是何意。
如今房间只剩下她们二人，并无旁人伺候。这是要说大事的时候。
就在戚妱揣摩她心思时，庆懿公主忽然怒喝一声：“大胆戚妱！给本宫跪下！”
一路上一直面色阴沉的庆懿公主猛然大喝，戚妱一颤，仍旧跪了下去。她在脑海中将自己和庆懿公主这么久以来的事情逐一罗列，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越矩之事。便是方才在皇宫暖阁中，她们的气氛也是其乐融融。她并未察觉庆懿公主的敌意。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公主，臣女不知有何过错，请公主明示。”戚妱双膝跪地，恭敬说道。如今形势逼人，她更不能慌乱，必须镇定。不论如何，倘若庆懿公主真想发落她，大可不必把奴婢们尽数关在门外。这说明庆懿公主接下来要问罪的事不能被其他人听见，或者说，这件事只能她们二人知道。
想到这里，戚妱心里送了几分。面对庆懿公主那阴沉的气息更加镇定了几分。
“你当真不知道？”庆懿公主转身，她盯着戚妱，语气冷冽。“本宫平日里觉得你知书达理，懂得进退。更不会有僭越之心。却不想，你意图取本宫而代之！”
“公主明查。臣女乃是臣子之女，您是天潢贵胄，臣女怎能取而代之。”
“你是不行，可只要你父亲做了皇帝，你就是这天下的公主。你，不知道？”庆懿公主眯了眯眼。
父亲做皇帝……这是，造反？
“公主明鉴，臣女父亲必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臣女之父虽后宅上昏庸，但绝对忠于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大逆不道！”戚妱额头触地，说话掷地有声。
“你当真不知？”庆懿公主皱眉。
“臣女的确不知。”
“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臣女，愿以死明志。”戚妱抬头，她看着庆懿公主的眼睛。眼中毫无害怕恐惧之意，她神色坚定，似乎并不畏惧死亡。戚妱起身冲向案几边，拿起盆栽旁边修剪花枝的剪刀猛的扎向心脏。
索性那案几离庆懿公主极近，她一把抓住戚妱握着剪刀的手。“你做什么！松手！”
“臣女，自证清白。”戚妱垂眸，她双目通红，泪盈于眶。然而她仍不肯哭出来。
庆懿公主沉默一瞬，她拉着戚妱坐在席居上，说：“就当我错怪你。”庆懿公主叹了口气，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可能很难接受。你听了准备怎么做，端看你自己。”
戚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平复了喉头的哽咽感，这才道：“公主说吧，臣女承受得起。”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这事本不应该我来说。这是我那弟弟查到的，他不好在宫宴结束后拉你出去说话。这种事也不好找你出去说，就怕宫里隔墙有耳。你也不能深夜去他府里，书信交往又怕留有把柄。因而托我以想和你说话为借口，将你带过来。”庆懿公主道：“公主府里都是我的亲信，我也知道你身边有我皇弟的暗卫。因而这里很安全，我大大方方的告诉你。”
戚妱点头，郑重道：“您和殿下煞费苦心，戚妱实在有愧。”
庆懿公主摇头，说：“皇弟让我告诉你，丞相联动京都部分武将，意欲谋反！是真的谋反，并非我诈你。”
意！欲！谋！反！
这四个字犹如惊天之雷在戚妱脑海中炸开，震得戚妱头晕目眩。谋反，这天大的罪名直接扣在了戚家头上！她那父亲虽然后宅之事糊涂，可怎么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分不清轻重。
如今他沾染了，不，甚至可能是策划了这件事。他想做什么？想改天换地？可大云现在国泰民安，西边虽有西夷侵犯，但前阵子两国和亲已然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北边的蛮夷偶有劫掠，也根本不足以动摇大云根本。
这时候谋反，简直是愚不可及！即便现在是乱世，他师出无名，也是大逆不道。戚妱眼前一黑，险些倒下去。到现在她必须撑着一口气。
听庆懿公主的意思，这件事只有赵离攸、庆懿公主和她自己知道。庆懿公主本身是公主，戚丞相谋反是在挑衅她的身家地位。但庆懿公主和赵离攸能暗地里偷偷告诉她，让她早做打算，就说明他们有把握控制住戚丞相。同时也不想自己受到伤害，想对自己网开一面。
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戚妱还可以挽回戚家的根基。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倘若她什么也不知道，待戚丞相谋反失败她们大难临头。这辈子她的锦绣人生，又是悲惨而终。
戚妱缓过气，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行跪拜大礼。“公主明鉴！戚妱并无这等野心，决计不知此事！”
为今之计，先消除与庆懿公主的隔阂。
“我已知晓。只是这之后你如何抉择，便不关我的事了。”庆懿公主好像累了，冲外面喊了一声。一梳双螺髻的奴婢进来。
“天色不早，此事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好自为之。现下让孟襄带你去房间睡一晚，明天一早，便回相府吧。”
“是，臣女谢公主恩典。”戚妱再次行了大礼。如今算是度过了一个坎。只是这消息犹如天塌一样，真不知她回相府之后，又要如何收拾。
戚妱不在时，冯二夫人方才回到自己院子，便见自己身边的丫鬟跑出来迎。“什么事啊，今儿这么远流出来迎了。”
“二夫人，大人身边来人，说有事和您说呢。”那丫鬟道。
冯二夫人只当是来要什么东西，也没当回事。进去后，那丫鬟却说：“二夫人，大人有事让奴婢单独和您说。”
二夫人看了看身边的人，挥手让她们下去。那丫鬟看人出去了，便自己上前扶着二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说吧，什么事。”二夫人坐定，抬眸看着那丫鬟说道。
“戚丞相说，咱们府里的银子多，看能不能让您去大人故地买些田地房舍。若是可以，最好再置办几间铺子。这些通通都不要用咱们相府任何人的名字买卖，大人的意思是让您找您信得过的，又和府里没甚联系的人过来。将这些产业置办在他名下。”丫鬟将这话说完，冯二夫人眉头都皱紧了。
“这样重要的事，怎么不是大人让我过去或者他亲自来？怎的只让你一个丫鬟来说？”冯二夫人满心满眼的不信任。哪怕知道这是丞相身边的人，也担心这个丫鬟是“假传圣旨”。府中钱财乃是整个相府运转的根本。置办这些东西的钱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倘若白给了出去，让她怎么交代？
何况这种事，大大方方的说了就是，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的？好像她们是做贼的一样。反倒让旁人误会。
那丫鬟有些为难，想了半天才说：“如今丞相大人已经歇下。听筝儿姐姐说，明日大人还要出府去办事。倘若二夫人不信，明儿下午可以亲自去问问大人。”
“你下去吧。”冯二夫人只点了点头，让人拿了银子打发那丫头出去。方玦看人走了，连忙进来问说了什么事。冯二夫人原原本本同她说了，方玦也愣住了。
“咱们府里的田地房产不少，丞相何必再去添置？还不用咱们自家人的名姓置办，实在奇怪。”方玦摇头。
“这种行事法子，一般是家里出了大事才这么做的。咱们府里眼看着虽然不如往日那么光鲜，根基却仍旧完好。丞相这样打算，确实是奇怪的很。只可惜郡主在公主府，如今回不来。以公主和郡主的交情，她只怕要留下用了午膳才回来。”冯二夫人扶着额头，在皇宫转悠了一天的她确实很疲惫。这会儿只觉太阳穴疼得厉害。
“我这早年毛病仍不见好。今日实在累的厉害，也出了许多汗。你吩咐下人端热水来，让我泡一泡。”
方玦听了冯二夫人的吩咐，下去准备了。
房间外，停了半日的雪又下起来。这会儿越发大了，很快将京都染白。放眼望去，全是白皑皑一片。
戚妱卧在公主府客房的床榻上，耳朵里听着门外的风雪声，心绪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