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冯二夫人的意料,戚妱一大早就回到了相府。冯二夫人有心事要找她,听闻她一回来,也顾不得戚妱累不累,直接找上门了。
“小娘神色匆匆,是有要紧事?”戚妱神色郁郁,并不像往日里来得从容淡定。冯二夫人意识到戚妱或许也有什么不可解决的心事。然而已经到了这里,冯二夫人也顾不得诸多琐事,将昨夜里那丫鬟传的话一一说给戚妱,问她拿主意。
戚妱听罢,怔然半晌。看来戚丞相也知道自己走的是不归路,如今已经想着安排家中人后事,应该是不打算回头。这实在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宁愿提前安排身后事也不愿意终止这样的行为。
是因为知道这种既然沾染,就必然不能善终,所以决定一错到底吗?戚妱知道这时候不能去劝戚丞相放下计划,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只有戚家内部人知道了。赵离攸与庆懿公主尽数知晓,如今告诉她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他们会制裁戚家,但也会给戚家一个活路。
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或许老皇帝还不知道或者不甚清楚这件事。
“小娘按照父亲的话来做吧。只是这田地不要买在戚家故地,直接买去东边江南一带吧。安州也好,沪州也罢。只不要临海,不临近西夷南越,不回戚家故地,怎么都是好的。”戚妱闭上眼睛,冷静的说道。
冯二夫人反倒疑惑起来。“郡主,这家业自然是离宗族越近越好,为何要去那么远?除了戚家故地襄州,旁的地方也没有戚家宗族了。这样单独置办东西,只怕到时候没有族人照应……”
“您只当发家了随意置办的新产业就行,买几个伙计丫鬟看这就好了。”戚妱想了想,又说:“小娘,你最好再给这些产业安排一家人。我的意思是,置办个虚假的身份。不管这人有没有,对当地人就说是出去游玩了。总之,你先记着,我还有这事同祖母说。这身份的事儿,你先别忙办。”
“郡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冯二夫人忽然很慌张。戚妱说的话和她的行事让冯二夫人嗅到一丝大厦将倾的气味。这不是寻常府里过节采买一样正常的活计,这后面藏的很有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的真相!
戚妱看着冯二夫人,搞半天又偏头去看外面。她忽然问冯二夫人身后的方玦。“方姑姑,祖母这时候起身了吗?”
“如今已是卯初,老夫人无论如何也醒了。说不定刚刚才用完早膳呢。”方玦虽然不解,还是如实回答。
戚妱昨夜强迫自己睡了会儿,如今精神好些了。听见方玦的话,便对冯二夫人说:“小娘若实在慌张,就跟我一块儿去见见祖母吧。”
冯二夫人弄不懂戚妱到底有何意图,且她实在不清楚其中寓意。戚妱邀她同去老夫人院子里,应该是有意透露什么。冯二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见冯二夫人同意,戚妱也不耽搁。也没来得及换昨日的礼服,直接穿着这一身衣裳匆匆去往老夫人那里。她走的极快,后面伺候的席星和丫鬟都要小跑才跟得上她。冯二夫人这多年养尊处优,跟的也有些吃力。
枕月却没出来,她伤仍旧没好,戚妱也没想着让她出来糟蹋身子。一行人来到老夫人院子里,槿蓉还奇怪戚妱怎么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就算一大早回来,也应该换了衣裳才是。槿蓉将戚妱带进里屋,让她们先坐着。然而戚妱着急,上去便问:“姑姑,祖母在吗?”
“老夫人在屋里诵经呢。郡主这是?”槿蓉问道。
“有要事相商。”戚妱道。
约莫是看戚妱脸色不若往日来的镇定,槿蓉也意识到这恐怕是件大事,也没有犹豫。她进了小佛堂,将正在念佛的老夫人请了出来。
老夫人手上还拿着佛珠一颗一颗捻。见冯二夫人与戚妱皆是一脸凝重。“你们这是怎么的了?记着过来见我。”
戚妱看了看周围的人,说:“此事关乎相府,屋中最好只剩我们三人。”
老夫人奇怪的看了眼戚妱,对槿蓉点点头。槿蓉领着屋子里所有丫鬟下去。
“茶水也不必上,有事我们会唤人的。你们好好看着门外,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戚妱是郡主,说的话很有分量。槿蓉不敢有违,见老夫人也同意,连佛堂里扫香灰的小丫鬟都叫出去了。
“妱儿啊,这些人都走了。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了吧。”老夫人看向戚妱。
戚妱也不犹豫,凡事有轻重缓急。这事儿是又重又急。早毫厘的时间准备都是好的。“祖母,小娘。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你们千万要撑住。”
老夫人与冯二夫人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父亲,意图谋反。”
这短短六个字,犹如平地惊雷。老夫人与冯二夫人具是一脸空白,震惊到没有表情。许久之后,老夫人软在座椅上。她缓过气,厉声道:“妱儿,这样天大的事你怎能胡说!他到底是你父亲,这样的话如果传出去,咱们相府上上下下可都要有牢狱之灾,乃至、乃至灭族之祸啊!”
戚妱知道她们一时接受不了,只能说:“此事乃是庆懿公主亲口告知,绝无差错。”言罢,将昨夜之事尽数道出。
“那你如何知晓此事真假?倘若庆懿公主是诓你呢!”老夫人喝到。
“祖母,庆懿公主对我并无所图。”
是了,戚妱就是有再多功绩,她也只是臣女。庆懿公主在她身上没什么好图谋的。她的弟弟晋王赵离攸也残疾,更不需要娶戚妱助力他登基。自然没什么好图的。难不成庆懿公主骗她,是为了好玩儿吗?
倘若庆懿公主这么没脑子,早就在温诚皇后死后不久就去见她了。老夫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一个惊惶竟将案几上巴掌大的小花盆挥到了地上。
门外的槿蓉听见声响,连忙推开门去看。戚妱看了她一眼,槿蓉见屋子里除了那个小花盆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连忙要关门。
“回来!”老夫人大叫:“去把丞相请过来!”
槿蓉为难道:“老夫人,大人今晨就出去了。这会儿离回来估计还有好久呢。”
“他现在何处?!”
“这……”槿蓉为难的看向戚妱。戚妱挥挥手,让槿蓉下去。
“祖母,您是想让父亲收手吗?”戚妱摇头。“不可能了。父亲如今是被放在火上烤,且他还是自愿被放在上面烤的。咱们阻止不了了。父亲都已经让小娘准备后路了,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没办法停下来,不成功便成仁。届时他成功了也就罢了,倘若败落,圣上哪里会听我们是否无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铲草除根,才是杜绝祸患的最好的法子。”
“如今公主告诉我,必然是有意放我们一条生路。”或许是赵离攸想放她们一条生路。说起赵离攸,戚妱有一瞬失神,随即闭眼,继续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老夫人其实早就想到了,只是她不敢相信。这样天大的事,艰难的选择,如今就摆在她面前。
冯二夫人兀自在旁沉思,她惊讶之后手脚还在颤抖。越慌乱,她脑子反而越加清醒。她忽然懂了为何戚丞相这样吩咐她,戚妱又让她去别处置办家产。
这,根本就是为了事迹败露之后给自家人留后路!自古谋反者不得善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倘若戚丞相失败,整个相府,乃至她自己的母家也要遭殃。冯二夫人母家的人早就死的差不多了,否则大夫人压制她的那几年也不至于过得这么差劲。重要的是她聪慧勤奋的儿子戚允臣,也要被砍头!
所以这件事,当真是越早准备越好。她领会到了戚妱让她置办假身份的意图,脑子里已经在构想了。大云虽有户籍管理,但并不严苛。除了记录外在册的百姓,还有许多没有户籍的人。有户籍的百姓需要负担徭役税收等。而许多穷苦人为了逃避这些堪称巨额的钱财征税,便会成为隐户。
隐户没有办法参加科举,不能经商。甚至身份极为低贱。但为了保命,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到达他们购买产业的地方,套入事先准备好的户籍,便万事大吉。
只是,她们要怎么从相府脱出呢?
冯二夫人一直没说话,却思绪翻飞。也没有仔细听老夫人与戚妱的对话。如今已经在思考后路的她忽然被戚妱问话。
“小娘,你这时候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吧?”戚妱蹙眉问道。
“郡主,郡主真是思虑周全。”冯二夫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些事妾身会细细准备,必然不会露出马脚。”她既然承诺下来,就有办法妥帖的办下这件事。冯二夫人白着一张脸,问:“只是,丞相他……而且,我们怎么脱出这相府?”
冯二夫人说道丞相,顿了顿,转弯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戚妱看了看老夫人,说:“我与小娘倒是好办。我俩的院子挨得近,小娘院子有小厨房。届时我们借口大火,也就能假死离去。只是祖母这儿……恐怕只能说是发、丧。”
这到底不是吉利的词语,说出来难免怕老夫人介意。
“那,三姑娘?”
“三妹妹,找个人家将她嫁了吧。父亲让您准备后路,想来还有许久才会真正逼宫。既如此,咱们匆匆将三妹妹嫁出去,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只是要损害小娘名声,毕竟三妹妹虚十不到,您将她嫁出去,难免有损颜面。”戚妱缓声道。说到这里,戚妱已经分外冷静。这些方案都很好实施。难就难在丞相府一下子死这么多人,会招人起疑。
“都这种时候了,我哪里还在乎什么虚名!”冯二夫人说完,老夫人却仓皇一笑,说:“我老了,生死早已无所谓。可丞相是我亲子,让我抛弃他独自面对这些事,终究不忍心。你们是小辈,允臣也还要娘照顾。你们是戚家的延续,合该有条活路。你们不必管老婆子了,自去吧……”
“祖母!”戚妱还欲争辩。却被老夫人阻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接下来,我会帮你们做很多事。婞儿的婚事,我也会出面说和。”
老夫人原本颓然沧桑的表情坚定起来,一如当年早早寡居的她带大戚丞相时的模样。
三个女人在灭顶之灾面前,意见空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