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多年未见，赵离攸一时踌躇。戚妱已经习武，自然知晓背后有人看她。转头望去，却是坐在轮椅上的赵离攸。他这多年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许多。整个人更加严肃了，不像往日那样随性。
是因为在外人面前，还是已经就是这样了？
戚妱没有深想。有想着，赵离攸既然放她走，必然知道自己是谁。如今她没戴帷帽，却有纱布蒙面，这多年过去长相自然有变，晾他也认不出来。
戚妱深色如常的提着灯，上前对郑赫拂身，是个常礼。“知府这时候来做什么？”
“这是当朝晋王殿下，今日奉皇命来徐州视察。”郑赫还挺喜欢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旁人无法的疫病，她来不过半月竟有了起效。所以给他使眼色，让她赶紧行礼。
戚妱想了想，故意行了个不太熟练的万福礼。“何如十四岁前是闺中小姐，后落难拜入凌云派。这多年江湖磨砺，京中礼节已不熟练，还望殿下莫怪。”她想起自己家里是被赵离攸带兵围的，人也是他杀得。即便都是老皇帝的作为，她心里到底难受，说话难免冷淡中带着些许刺儿。
赵离攸只说了句无妨，全然没有多言。戚妱也不在意，只提着灯站到一边也不搭话。
郑赫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赵离攸想要往疫区走走，郑赫出言阻止。“殿下，您贵体千金，如何能进这满是疫病之地？”
“无妨。本王受皇命而来，大人不必如此在意。倘若本王来了之后却龟缩在州府之中，岂非阳奉阴违？”赵离攸言罢，便进了疫区。郑赫怔怔然，忽然想如果这位殿下没有腿疾，未尝不是一个太子的最好人选。他离京都虽远，然京中之事自由昔日好友提屁。这次出巡，原本老皇帝属意皇五子越王来徐州。然陈贵妃心疼越王，生怕他过来折损在此地。便百般不愿，最后老皇帝只得妥协，让出门游历的赵离攸接了钦差一职，中途改道来徐州，观察徐州疫情。
“钦差大人仁善。”郑赫改了称呼，跟在其身后道。
赵离攸听他改了称呼，嘴角微扬。“天下繁华虽惹人爱，但百姓为本。没有百姓，何来大云之江山，何来我等眼下繁华。”
“钦差所言甚是。”郑赫回道。
戚妱默默提灯跟在后面，断水更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京都。
庆懿公主得知赵离攸去了徐州后，便去查了其中原有。这才知道陈贵妃那档子事儿，不禁冷笑道：“父皇从前瞧不上那些妃嫔，如今反而百依百顺了。”
孟襄低头不语。庆懿公主道：“既然他们想着避险，那就让本宫给他们尝点刺激的好了。”
“对了，公主。”孟襄忽然道：“奴婢近日打探到薄侯侧夫人派人往青州去了。听说是寻人，但具体找什么人，奴婢没有问出。公主，我们是否要劫持一个人来拷问？”
庆懿公主先前让她盯紧薄侯府，果然不出她所料，薄侯府有了异动。“她戚家尽数死绝，哪里还有什么人找？此番恐有古怪。这事我准了，做的干净些。”
“奴婢明白。”
真是有意思啊。她开始期待不久后的千秋节了。庆懿公主从榻上起身，将香炉旁的蝶灵香打开，用小金匙将之放进香炉内。
洛格在正堂看庆懿公主从书房出来添香，便撩开帘子走进去。见公主手上的是一只珐琅彩盒子，低声问：“公主，您喜欢这香吗？”
“是啊，怎么了？”庆懿公主有些惊奇，想着他今日怎么问起这些东西了。
“是，是在西汀阁买的吗？”洛格小声问。
“是啊。是我的弟弟，就是那天来看我的晋王送给我的。”庆懿公主耐心道。
洛格得知答案，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洛格？你想和我说什么？”庆懿公主问。
“公主，以后，你能不能让我给你买香料？”
“这是为何？”庆懿公主饶有兴趣。
“……”洛格没有回话，只是低个头站在旁边。庆懿公主忽然笑起来，柔声道：“既然洛格想，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每月给你二十两银帮我后置香料，洛格看够不够？”
“公主，尽够了。还、还有多呢。”洛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让他本就姝丽的容貌更美更艳。比庆懿公主刚刚将他带回府里洗干净后，看的那一眼还要惊艳。
“洛格，你应该快快好起来。你已经十五岁了，如果还是这忙的身体，以后可怎么是好？”庆懿公主虽然惊艳，却更担心他这么一红待会儿身子发烧。太医说，如果洛格情绪波动太大很容易发热。
“谢公主关心。”洛格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咳。
庆懿公主左右无事，便拉着洛格的手回他的院子。她其实很高兴，从前洛格刚来府里时，对庆懿公主非常冷淡。这会儿洛格竟然已经关心她的生活了，这对于庆懿公主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很大的突破。以至于她安顿好洛格后，就让孟襄跟账房说每月给洛格二十两银。
“公主，二十两银可不是小数目。”
“不过二十两银，随他去吧。况且，洛格也不是那样的孩子。”
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庆懿公主说要给陈贵妃不痛快的事儿却提上了日程。
赵离攸那天见了戚妱之后，很快一心一意投入公务中。他管政务这一块，让朝廷拨银子送粮食过来。戚妱则日日夜夜研究药房。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就过了两个月，城中疫病渐渐好了。中途死去许多人，大多是体弱的老人儿童。虽然活下来的人悲伤，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两个月是赵离攸这么多年最平静的两个月，没有京都的勾心斗角，没有他人监视。更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在这里，赵离攸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也可以看一整天书。什么都不用想。然而这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他要离开徐州，继续他的路程北上。
是夜，郑知府在府中置办宴席款待戚妱二人，亦是庆祝瘟疫治好。席间，郑赫道：“何姑娘心有大义，我会上书朝廷，禀明此次瘟疫中姑娘的功劳，为姑娘请封。”
“不必了郑大人。何如不过区区江湖人，救人也是出于本分，大人不用为我请封。”戚妱起身敬酒。“若大人实在过意不去，便与何如喝了这杯酒。就当大人谢我的吧。”
“姑娘……”郑赫握着酒杯还想再劝。赵离攸却道：“大人，何姑娘都如此说了，你就不必再劝了。毕竟江湖人，倘若有了封号，哪里还能如从前自由？”
“啊，殿下说的是。是臣疏忽了，何姑娘勿怪。”
“大人本是为了我好，何如哪里会怪您呢。”戚妱主动送了送酒杯，随后一饮而尽。酒杯亮底，一滴不剩。
“姑娘豪爽。”郑赫敬了敬赵离攸和戚妱，也一饮而尽。赵离攸想了想，最后也喝完一杯。
三个人有说有笑吃完一顿晚饭，各自回房休息。他们都知道，明天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了。
戚妱被两个丫鬟伺候着洗漱，断水坐在旁边，问：“你和那晋王似乎有旧。”
“为何当初不问，现在才说？”戚妱取下头上的银簪，长发倾泻而下。她用梳子梳着头发，笑问断水。
断水帷帽下的脸笑了笑，说：“两月前天不问，是怕出错。如今问，是我已经肯定了。”
“断水聪慧。确实是有，不过你怎么发现的？”戚妱好奇。
“感。觉我师父……也就是崔师伯，她跟我说女子的感觉向来准确。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所以我有此说法。”断水如实回答。
戚妱也没生气，只是反问：“很明显吗？”
“嗯，我感觉到了。我觉得那郑知府恐怕也有所觉。”
“呵，这么久过去了。”戚妱没说完，她沉默的洗下脸上的脂粉，收拾干净后坐在凳子上沉默不语。
“我不问。”断水道。
“我也不会说。”戚妱笑了笑。最后二人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起来后，戚妱与赵离攸又和郑赫一起用了早膳。徐州城百姓早早围在知州府，过来送戚妱与赵离攸。感谢他们这么久的不离不弃和照顾医治，还有人来谢谢郑知府的。
郑赫送着两个人出了城。他在城门口对戚妱和轿子中的赵离攸拱手，高声道：“殿下，此去北上路远，请您保重身体。臣恭送殿下！”
随后对戚妱道：“何姑娘，山高路远，保重身体，咱们来日再见！”
“郑大人，来日再见。”戚妱拱手回礼，翻身上马。断水已经骑着马过来，在她身边。随后，戚妱一行人和赵离攸分开。一个往南直下，一个往北直上。
这短暂的重逢，很快又分开了。戚妱没有回头，赵离攸亦是没有。唯有倾雪，她撩开轿帘去看带着帷帽的戚妱的背影。
“殿下，您似乎很在意何如姑娘。为何如今分别，却没有和她道别呢？”
“不过萍水相逢罢了。”赵离攸合上眼，轻飘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