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采、下聘书一类,傅家夫人动作都很利索的办了。当媒婆提着一对大雁上门,左邻右舍乃至整条街都知道丞相府又要嫁女儿了。
这可不像嫁戚媱的时候,从外面直接送去了齐王府。而是正儿八经的在相府提亲下聘。戚婞虽不高兴冯二夫人将她早早嫁人,却也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事儿已成定局。她以后要去傅家过日子,面上自然不能露出不欢喜的模样。
那媒人得了相府的款待赏赐,开心的嘴角都要上天了。直说这桩婚事定成,一定成。这又拿了生辰八字去算,竟说两人是天作之合,生来就要在一块儿的。
这一下皆大欢喜,两家都很高兴。戚丞相也有出面,或许是老夫人将自己知道的说给了戚丞相听。两人反倒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冷静的说了说以后。
戚婞的婚事这样快的定了下来,傅家郎君她也见了一面,虽然才十四,却已经很有书生气质。谈吐举止进退有度,看起来值得托付终身。两家将婚事定在了二月初六,这一天来的很快。
二月初五起,府里就已经在准备戚婞出门的事宜。戚妱坐在屋子里,她忽然有了些闲情逸致,下起了围棋。“戚婞明天要出嫁了,送些东西过去吧。银子,钗环,什么都好。咱们都走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虽然女子嫁出去就不算母家人。但倘若母家倒了,女子在婆家必然艰难。若单是婆婆刁难也就罢了,假如夫君也站在婆婆那边,只怕日子更不好过。
“咱们到底不亲厚。如今大难临头,郡主与夫人如此顾着三姑娘,已是大恩。命能保住,后路也给想好了,还能有什么不知足呢?”席星口直心快,如此说道。
戚妱落下一枚黑子,摇了摇头。“枕月呢?如今伤势如何?”
“快好了,只是仍不太能动。府医说虽然可以活动了,但既然枕月还说疼,那只能接着养着。不过如今是能做些轻便活计了。咱们待在郡主身边,那些粗重活计也轮不到咱们做。”席星笑道“枕月一直盼着能回来伺候呢。她虽不说,奴婢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焦躁的气息。这几日也不怎么说话,想来是想着快点回来伺候郡主的。”
“我知道了,让她好好养着。席星,三日之后,你同枕月来我这里,有话和你们说。”戚妱已经预定几日后逃走,就在戚婞回门的前一夜。
席星疑惑戚妱有何事与她说,却没有问。戚妱要和她说的事必定会说,她不必马上就去问。
“花如怎样?”戚妱又问。
“最近没什么不对,好像安分了许多。她最近伺候丞相越发尽心尽力,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花如道。
“不必管她了。相府大厦将倾,她到时候也跑不了,随她去吧。”戚妱又落下一粒白子,将黑子彻底包抄。
“是,奴婢这就去知会。”
相府只有戚婞院子里和前院最是热闹,戚妱冯二夫人的院子都非常寂静。冯二夫人去前院张罗戚婞出嫁之事,便把戚允臣托在戚妱这里。戚如也被勒令不许去前院,便过来跟着戚妱玩儿。
“大姐姐,三姐姐是要出嫁了吗?”戚如问。
“是啊。”戚妱摸了摸戚如的头发。
“那,我身边的对云姐姐也会出嫁吗?”戚如问。
“会的,如儿以后也会。”
“大姐姐也会?”
“……会。是女儿家,都会的。”戚妱勉强笑了笑。
戚如站着,笑道:“那对云姐姐出嫁时,如儿也要去!”
“好。”戚妱笑容一淡,回道。
戚允臣在房内读书,听见戚如说话,便放下书走出来。“倘若四妹妹出嫁,我就背着四妹妹上花轿。”
“大哥讨厌!”花如挥了挥小拳头,要去打他。戚允臣便躲,二人便打闹起来。
戚妱看的开心,不忘叮嘱他们小心些。戚允臣也看了这么久的书,想着去院子玩玩儿,便引着戚如出门,和她互相扔雪玩儿。
很快夜色落下,院子里笼罩上一层夜色。戚妱留着两个孩子吃晚饭,说说笑笑,之后各回各家。
天蒙蒙亮,相府便开始忙碌起来。
冯二夫人一手操持戚婞的婚礼,从头到尾的置办。累的厉害。今晨却仍然穿的工工整整,很是喜庆。
丫鬟们给她穿上嫁衣,上了妆,戴上了凤冠。戚婞脸还嫩,有些婴儿肥。如今化妆之后,透露出一些成熟的味道。然而看起来仍旧有些违和。
“姑娘终于苦尽甘来,要去别家过活了。以后您就是院子里的正娘子,凡是郎君院儿里的那可都要听您的。”戚婞的丫鬟说道。
“便是如此,那又如何?别忘了,傅家还有个傅夫人,那是我婆婆。婆婆不发话,媳妇能说什么?”戚婞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冯二夫人的声音。
“说得好,婞儿当真通透。”冯二夫人穿着一身紫色华服,头戴景福长绵簪。正是一副富贵吉祥的模样。
“女儿家嫁出去,哪里就能轻易的过上好日子。婆母良善但也罢了,好好相处也就行了。倘若婆母不好,受罪的还是自己。”冯二夫人走进来,戚婞起身拉住冯二夫人的手,问:“母亲怎么来的这样早,这天儿,您还能睡会儿呢。”
“我如今是管家的,哪里能放心你?你这婚事前前后后,我可都要上心。”冯二夫人看着戚婞头上的凤冠,和她层层叠叠的喜服。这是正红色,是正妻的颜色。她们这一辈庶女,比她有福。能嫁做正妻,是福分。
只是正妻也哟哟正妻的难处,长辈后代,后院夫君。这些都是要操心的,平日里更不会少受气,哪里就容易了?
说到底,人生在世,便没有人是轻松的。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三姑娘有体己话要说。”众人听见冯二夫人的话,皆是满脸了然的退了出去。
“婞儿,原本我你出嫁,这些事本应该是你娘来说。可如今她不在,你在我名下。便同你说几句。”冯二夫人拉着戚婞坐下来。
“母亲您说。”
“我知你因金氏之死,于我有怨。这些我不计较。但你要知道,女子嫁入夫家,不可事事都要求夫君。更不能什么都不和夫君商量。夫妻间要相互扶持,方能长久。你是嫁去做正经夫人,而不是妾室。万万不能拿出妾室的做派,要谨记一个夫人的一言一行。”冯二夫人说:“女子最好要有自己的靠山,这不是说背叛夫君。而是一定要为自己积累一定的财富,这些财富哪怕你平时用不上。可倘若到了危急关头,一定能用来救命。”
“正妻始终是正妻。是夫家三书六礼聘回去的,除非大错,否则轻易不能休弃抛弃。妾则不同。贵妾良妾是良家女聘回来的,有聘书。不能轻易处置发买,更不能通买卖。一如我,一如你姨娘。贱妾,乃是他人赠送,亦或是风尘女子,府中奴婢。这一类能轻易让出去,当做个物件儿送人。但凡聪明的正妻,都不会和这些没什么翻身余地的牛鬼蛇神斗!”冯二夫人叹了口气,接着说:“虽然我也是妾室,可如今当了这么久的管家娘子,也算有几分不一样的心境。婞儿,母亲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戚婞点了点头。她垂着头,没有说话。冯二夫人沉默片刻,冲外面喊:“方玦,进来吧。”
方玦听见冯二夫人的声音,推门而入。
“把东西给我吧。”
方玦便从袖子里取出那只放有白玉如意镯的盒子,放递给冯二夫人。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是一对如意镯子。是给你的添礼。”冯二夫人打开盒子,并没有将白玉镯子给她带上,而是将之放在桌子上。随后她拉起盒子里用来垫玉镯的锦缎,打开下面的夹层,露出一叠折在一起的纸张。
冯二夫人那三张纸打开,她才知道这是三张地契。
“这里面,是两张店铺文书和一张庄子地契。你出嫁了,嫁妆里面虽然有铺子。进账却并不丰厚。这两个铺子是相府里最赚钱的铺子,如今尽数给你。”冯二夫人将地契放回盒子,把玉镯放进去。然后把那个匣子放进戚婞手中。
“你或许会怨恨我。但没关系。这三张地契,你谁也不要告诉。包括你身边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这是你的退路,哪怕丞相府出事了,夫家对你不好,更对你有威逼胁迫。你可以分居,亦可以和离。凭借这些,你未必不能好好生活。”冯二夫人将东西交给了戚婞,拍了拍她的手。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出去了。
相府外,夫家的迎亲队伍已经敲敲打打的停在府门外。冯二夫人让奴婢们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井然有序的坐着事情。
戚婞被人扶出来,冯二夫人笑着上前。她抖开盖头,将之盖在了戚婞头上。“去吧。”
戚婞抚身,盖头下的她开始哭泣流泪。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新娘出嫁都是要泪别母家的。却不知她这泪水,几分真不舍,几分假不舍。
戚婞坐上傅家的花轿,她手里捏着苹果,听着喜乐,离开了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去往一个一切未知的府邸。
她和傅郎君拜了天地,坐在洞房。二人年纪都小,并未安排圆房。除此之外,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第二天她晨起,和傅郎君一同去拜见傅夫人。
傅郎君是个温和的人,因为不用圆房,他也恪守君子之礼,并未对戚婞动手动脚。甚至在床榻上保持距离,坚决不越界。戚婞心里自然暖,也知道傅郎君为了她好。戚婞更是从心里喜欢这个小郎君了。
傅夫人除了轻浮咋呼些,对她也是很好。并未刁难她,或许是因为她来自丞相府,对她有种不一般的宠溺。
三天之后,她就要回家省亲。
然而省亲前夜,她却迎来噩耗——冯二夫人与戚妱的院子遭逢大火,两个人连同戚允臣与戚如尽数烧死其中。
翻出来后,尸骨都已经焦黑的认不出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