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夫人给了卖身契，但因为赵离攸派人把守相府，所以这些奴仆也出不去。只能接着在丞相府做活。因为生命有了保障，这些下人反倒平静下来。对于那些想趁着相府末路，在相府揩油的长工，老夫人也利用这些归心的下人打退打服了。如今相府除了没有生气，也是井然有序。
老夫人苟延残喘，一会儿担心戚丞相，一会儿担忧戚妱几个有没有逃出去。她操心的事儿多，如今整个丞相府都指着她做事儿。老夫人自从那次发了卖身契后，身子越发不行，到后来直接昏睡过去，汤水也喝不下。槿蓉打起精神，按照老夫人那一套继续管着府里。
这样过去两天，老夫人忽然醒了。第一件事是问槿蓉戚丞相的消息。槿蓉吞吞吐吐，好半晌才说：“老夫人，相爷他、他疯了。”
老夫人瞪着眼睛，她张了张嘴，最后苦涩一笑，说：“走上这条路，本就没有好下场。疯了也好，疯了就不会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更不会害怕死去了。”
槿蓉偷偷擦了擦眼泪，点头称是。
“槿蓉啊，我猜不久后，这府里就要被抄家了。你是我贴身伺候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我拿你当亲人看待。如今我在照拂不了你，我梳妆台下有一盒子首饰。虽然样式老气，但拿出去也能卖不少钱的。你家里那个做了生意，我也是知道的。这些拿回去，给铺子添钱也好，给郎君女儿做聘礼嫁妆也罢。总是好的。你拿去吧。”老夫人咳了两声，有些喘不上来气。槿蓉连忙上前安抚，老夫人说不上来话了，也不想说了。
喘匀气后，老夫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槿蓉给老夫人盖好被子，去小厨房看着给老夫人熬的药，想着晚饭前给老夫人服用。
只是再等槿蓉端着药进去时，老夫人已经去了。
槿蓉摸着老夫人已经凉掉的手，端着的药碗落在地上。“老夫人去了！”
宫中老皇帝挨个审理了那些叛将，三天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老皇帝写下圣旨，着即让禁卫军去各处府邸抓来叛臣家人，压入大牢，男子择日问斩，女子良者充入教房司，次者贬为官奴。凡是参加此次兵变的士兵全部发配边疆充为苦力，哪怕身有战功，也不得升为将官。其子孙为奴隶，妻女老母一律贬为官奴官妓。
至于戚家各人的爵位，哪怕是“因走水死去”的戚妱和冯二夫人，也被褫夺蕙夫人与惠仪郡主的尊号。至于一同参加了谋反的成武侯府，一夕之间也成了平民。何又卿的郡主封号也被褫夺了。
一时京中愁云惨淡，没日没夜都能听见禁卫军穿着铁甲在街上行走的声音。那些士兵在相府哭丧的声音中踏入这座原本门庭若市的府邸。
然而他们最后也没有将老夫人送入牢狱，因为等着他们的只是一具已经苍白僵硬、冰凉的像石头一样的尸体了。
禁卫军首领有些难办，他看了看老夫人的尸体以及挡在老夫人尸体前披麻戴孝的槿蓉。“你来。”他点了个下属。“进宫禀告陛下，就说叛臣戚进之母已去，问陛下的意思。”
下属领命而去，禁卫军首领退出灵堂。毕竟死者为大，虽然这一家子已经被扣上谋反的帽子，禁卫军首领也不想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槿蓉见人走了，转身回去给老夫人继续烧纸哭丧。
老皇帝这次约莫是真的气狠了，听了禁卫军下属的禀报，怒道：“即便是尸体，也给朕弄进牢房！斩首之日一并拖出来砍了！”老皇帝刚醒没多久，身子还不好。所以仍旧坐在床上。他这会儿生起气来，说话一大声，脸都泛着潮红。旁边伺候的宫女连忙上来给他顺气。
赵离攸出来劝道：“父皇，死者为大。虽说叛者可恶，可已经死去的人，就让她入土为安吧。否则天下人会议论您暴虐，连死者也不放过。这与鞭尸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有何异？”
老皇帝听了赵离攸这一席话，也觉得有道理。终于还是平复下心情。“也罢，传朕旨意，让那府里的仆人给戚尤氏下葬吧。”戚尤氏，就是戚妱的祖母老夫人。
“是。”
老皇帝处理完这事儿，让赵离攸继续给他念奏章。“戚进谋反的原因是什么？”
“回父皇，戚进说是因为他野心膨胀，故而出此下策。”
“这话你信吗？”老皇帝抬眼。
赵离攸摇头。
“恐怕他幕后也是有人。”老皇帝眯眼。戚丞相历来循规蹈矩，虽然女人的事儿上糊涂，但朝政上确实是矜矜业业克忠职守。到底是什么诱惑，能让这样一个大臣谋反？他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倘若戚丞相成功了，受益最大的是谁？
老皇帝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齐王赵长琌。赵长琌正妃是戚丞相最宠爱的嫡女戚媱，侧妃是同样参与了谋反的何家。倘若成功，那么新帝必然是赵长琌。因为如果成功了，谁也不愿意担上乱臣贼子的名号。所以必然会推一个坐上皇位遮羞。大可以说自己是辅佐新君。
赵离攸看老皇帝眯眼，就知道他心里必然是有了自己的答案。赵离攸不说话，任由老皇帝去想。
只要老皇帝还想稳稳的坐在皇位上，赵长琌再怎么有可能是那个“幕后之人”，也不可能真正被打入尘埃。
谁让现在能打的皇子只有赵长琌和越王呢？魏王生母身份不行，也没有治国之才，所以一直戍边。臻王身体弱，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喝药。至于连爵位都没有的六皇子赵瑜，是个连字儿都认不全的。不仅人小，脑子还不好使。
哪怕赵瑜真能扶起来，却也要花费更多心血。老皇帝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了。
老皇帝睁开眼，说：“收回齐王一品王爷的爵位，贬为二品薄侯。原齐王妃戚氏，贬为薄侯侧夫人。何氏为侍妾。”
赵离攸拱手，表示知道了。随后命御书省替老皇帝拟圣旨下去。
当天夜里，这份圣旨就会发下去。
却说自从知道丞相宫变失败后，赵长琌心急如焚。他想将戚媱与何盈贬为侍妾，却又怕落得个世人说他薄情寡义。他的门客劝他赶紧断了首尾，也好保全自己。若实在担心名声，可以说王妃病了。侧妃侍疾去了。
然而这决定刚下去，贬谪的诏书也下来了——赵长琌被贬为二品薄侯。不再是位同一等公的齐王了。
“薄……侯……”薄恩寡幸。不知这名头，是老皇帝对他失望，还是讽刺他大难临头不顾妻妾。赵长琌气急攻心，突出一口血，晕厥过去。
戚媱早先听闻戚丞相谋反被打入大牢还不信，直到看见禁卫军真真切切包围了相府后，她才知道母家真的完了。她如今没事，还是因为她出嫁了，不算做戚家人。后来，她察觉赵长琌对她态度有变。戚媱没想到在利益面前，赵长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对付她！
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当真说的不错。
赵长琌成了薄侯，戚媱也不再是正室。她从原本的齐王妃变为一个徒有“侧夫人”头衔的妾室。她曾经是嫡女，她的母亲曾经也费尽心思成为嫡母。可如今，她还是变成了妾室。
从高贵的齐王妃，变成了薄侯侧夫人。
齐王府的门匾在圣旨到来时，就有工匠把门匾敲了下来，换上了薄侯的门匾。太监们收回了赵长琌的齐王玉印，过几天，宫内会送来薄侯玉印。这昭示着齐王府彻底降格，成为一个爵位在京中不甚起眼的侯府。
彼时，戚妱处。
戚妱并不知道京都的格局发生了变化，现在的她已经来到了凌云山下。凌云派的驻地就在山巅之上。只要上去，就真正进入凌云派的领地了。
“走吧，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上去。不然就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殷无衣看了看戚妱和断水的瘦胳膊瘦腿，道：“你们两个这身子，可得跑快点啊。如今没有马车帮你们了。”
“多谢殷少侠提醒。”戚妱也不恼，反而淡定的回道。
殷无衣翻了个白眼，自己走在前面。戚妱和断水走中间。最后是陆有云。
凌云山陡峭，像殷无衣两个常年爬这个山，而且他们身负武功，爬起来更加轻松。对于戚妱来说就困难的很，若不是断水拉着她，戚妱恐怕还要慢下来许多。
走到半山腰时，看见一队弟子穿着凌云派白色的弟子服在前面。这一队弟子大概有十来个人，他们双臂展开持平，左右手各提着一把剑。有明显服饰不一样的人跟在后面，让爬快点。“快点爬！爬不完的今天没肉吃哈！”
那些弟子听了这话，脚下动作明显又快了些。他们没加速之前对于戚妱来说已经非常快了。
“那是，你们门派的弟子？”戚妱问。
“是啊。四年前新进来的弟子，等到下一届弟子进来，他们就不用爬山了。”陆有云道。
“为什么，爬山？”
“锻炼体力。”殷无衣说：“体力不够，也是端不稳剑的。”
有道理。
殷无衣没有打搅他们，而是慢慢的跟在后面。也不让他们让路。那督促弟子的人察觉到有人，转身去看，正看见殷无衣。他连忙拱手：“殷师兄、陆师兄。”
殷无衣挥了挥手，陆有云笑着点了点头。
“这两位是？”那人侧头看见戚妱断水，问道。
“客人。”
殷无衣撇了撇嘴，想到这一路戚妱一直给他们下套，颇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