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天亮时，民众才知道昨夜发生了宫变。皇宫中血腥气冲天，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侍卫太监从宫门之内抬出来。那些尸体有太监宫女的。更多的是穿着铠甲的侍卫的。这些尸体没有盖上白布，他们会被统一送往乱葬岗。
皇宫也因为这场动乱，久违的进出这么多人。这些尸体被送往乱葬岗后，身上值钱的物什多半都会被贫民翻出来。自己用的上的就放在家里，用不上的或者多出来的就会被卖出去。像铠甲这一类会被送往铁匠铺卖掉。
贫民们并不关心宫变，只关心宫变给他们带来的银钱。
赵离攸在宫中，他守在正在休息的皇帝床边。老皇帝到底老了虽然暴怒，却因为年老加上房事未曾节制，昨夜里被叛军拖到后殿后竟然气晕过去了。好在赵离攸早就盯着戚丞相的动作了，因此早早通知陈家，一举拿下叛军。
戚丞相反叛这事儿做的隐秘。且赵离攸也摸不准为何这些京都守将竟然心甘情愿的为戚丞相一个文臣卖命，直攻皇宫。自古反叛都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谋划这种事的人胆子大，但追随者必然是深思熟虑。但暗中观察时，赵离攸却发现这些人几乎是在戚丞相找上人时就答应了，连犹豫都没有。
赵离攸不敢轻举妄动，便等这一群人发动宫变在行动作。这样一网打尽，免得有漏网之鱼。
只是令赵离攸没想到的是，在拷问戚丞相时，他得知这次宫变竟然还有成武侯府参与。
成武侯府，戚妱母亲丹霞郡主何又卿的母家。如今竟然也参加了谋反！
成武侯府祖上随大云开国皇帝征战，后来开国皇帝荣登大宝，成武侯府祖上何升也是开国功臣。位列三公，爵位更是到了国公级别，是为郑国公。后来开国皇帝的儿子宣文皇帝有意削减开国功臣权利的意思，便着手开始准备。何升看出意图，也想保住子孙荣华。只能叹一句帝王心难测，便主动乞骸骨，要辞去三公官位，自降爵位，交出兵权。
宣文皇帝看人家这么自觉，也不好太过苛待开国功臣，便封何升为一品成武侯。这爵位世袭罔替，奉银仍按国公品级算。何升夫人亦是为一品诰命。可谓荣宠至极。
后来的如何升主动的虽然没有何升这样来的荣宠，却也保住后代荣华。固执的，早就消失在大云贵族里了。
可如今，最识时务的成武侯府后人，竟然参加了谋反……赵离攸着实想不通。按理说，成武侯府应该是坚定的保皇党才对。虽然老成武侯去了很久了，如今的成武侯是旁支子弟，哪怕不待见嫡系，也不至于在大事上糊涂。如今怎么就脑子不清醒呢？
再说，昨夜戚丞相还想着寻死，好在陈铎眼疾手快，没有让他一剑割喉。而是打断右手扔进监狱了。他身上的丞相袍服什么的自然全都脱下来，官服回收礼部。其他饰品之类便默认是狱卒的，都拿下去各自换银钱了。
戚丞相穿着囚服，因为右手骨折晕了过去。睡了一夜醒来，好像疯了一样。一直说自己不想谋反，不是他想谋反的。问他是谁，他一直说是一个叫“筝儿”的婢女为蛊惑他。
但问及这个筝儿是用何种方法蛊惑他时，戚丞相却又说不出来。赵离攸让人去丞相府轻点人数时多多留意，然而没有找见筝儿。这人好像在府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因为老皇帝还没醒过来，所以赵离攸只是让人重兵围住丞相府和几个参与这次谋反的主将的府邸。那些叛军也被尽数圈禁宫中，由宫牢的人盯着。
然而这些事，全数没有头绪。
赵离攸百思不得其解，他默默把下面人关于宫变的折子整理好放在旁边，等老皇帝醒过来处理。
赵离攸揉了揉太阳穴，外面跑进来一个狱卒，他道：“禀殿下，叛臣戚进疯了。”戚丞相，名戚进字子敛。戚进就是戚丞相的名字。
“疯了？”赵离攸诧异道：“怎么就疯了？”
“微臣等本来正在逼供，他吐露了叛臣名姓，就是昨夜报给殿下的那些。后来去问他妖女筝儿的事时，他一直说不出来。您吩咐微臣要知道这筝儿的底细，所以微臣多有询问。但戚进说不出，后来硬生生、硬生生把自己逼疯了。”
狱卒说道后来，自己也觉得邪乎，脸色不是很好看。
狱中有人疯魔实属常事。只是没想到放过丞相的戚进也如此不堪一击，竟这样生生把自己弄疯了。赵离攸想起戚丞相原先的风光，再看今日疯癫的戚进，一时无言。
因为逼宫的事，京中人人自危，街上也不像往日里热闹。来往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偶尔路过相府，更是匆匆而去。
相府中，老夫人这回也是真的病了。因为戚丞相的事，她本就日夜忧心。一直礼佛的她脾气也差了很多。直到昨夜，得知戚丞相逼宫去了，直接急火攻心吐血昏厥。今晨时，人竟然衰老许多。连饭也喂不进去了。
槿蓉急得直流眼泪，却也没有办法。如今重兵把守丞相府，她竟也无法出门去买酸枣糕。府医虽然也开了药，可如今府里人心惶惶，竟然连熬药也心不在焉了。
许多奴仆居然开始自己争抢财物。这些大多是雇来的长工，那些家生子，签了死契的只能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起等着死亡来临。诛九族诛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然而这座府邸里的奴仆们，倘若帝王心善，也就是发配边疆。可倘若帝王实在愤怒，他们也要给主人家陪葬！
签了死契的奴仆看着那些长工争抢，只是冷漠的在一边看着。有些有血性的，还忠于相府的也有上去踢打，最后也是寡不敌众。
府里没有管事人，乱作一团。整个丞相府乱象丛生，可谓末世。
夕阳西下，黄昏之时。
槿蓉好容易给老夫人喂进去点糖水，见她醒了，喜得直擦眼泪。“老夫人，老夫人你可算醒了。”
老夫人笑了笑，说：“别哭了。槿蓉，如今相府末路，我不忍看着你们陪葬。趁着我这身子还有点精神，你去衣柜里的夹层后把卖身契拿来。你将这些契约拿出去，归还那些家生子和签了死契的。让他们自己寻出路去吧！”
自从冯二夫人与戚妱“死去”后，管家权都到了老夫人手里。这些契子便也到了她手里。因而她才让槿蓉过去拿。
“老夫人……您，您这是……”槿蓉抽泣着，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奴婢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都跟着您！”
“槿蓉，你也是有家的人了，就别犯傻了。我没猜错，你家郎君和丫头也有五六岁了吧？你如今是娘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了。”老夫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咳嗽，又咳出好大一摊血。槿蓉在她身边多年，老夫人自然不会亏待她。所以早早寻了个好人家让她嫁了，那人家就在她吃斋念佛的寺庙山脚下。
槿蓉惊呼一声，连忙给她打理。她擦干自己的眼泪，说：“老夫人，您别操心了，奴婢这就去。这就去！”槿蓉吸了口气，让屋子里明显心不在焉的小丫鬟过来服侍老夫人。约莫是听见老夫人要放人的话，所以小丫鬟镇定了不少。
槿蓉拿了卖身契，正要出去，却被老夫人叫住。“槿蓉，你服侍我起来。这件事，我要亲自做！”
槿蓉没有反驳，她清楚老夫人的打算。于是她和小丫鬟给老夫人换上衣服梳洗打扮。本来想着老夫人如今身子不行了，简单梳洗打理工整就好。谁知老夫人却说：“梳端正的发髻，拿我平日里不舍得戴的钗环首饰来。衣服用最好的那件暗红色衣裙来。”
“可是老夫人，这些都太重了，您？”那小丫鬟有些担心，便试探着想劝老夫人打消这个主意。因为老夫人的身体如今已经承受不住了。
“老夫人想，你去拿就是。不要问。”槿蓉皱眉。
“是。”小丫鬟连忙转身去拿那件暗红色的衣服了。槿蓉给老夫人梳上牡丹髻，这样就能戴下许多首饰，而且好看。小丫鬟捧来那件暗红色衣裳，摊开后，那上面金丝银线绣的花纹和精巧的绣花一下子展露出来，惊艳非常。槿蓉记得，这是老夫人封诰命之后，第一次参加夫人们宴会时穿的衣裳。
槿蓉含泪给老夫人穿上了。
老夫人平日里吃斋念佛，很少打扮的华丽。如今一下子华贵起来，槿蓉都有些不适应。“老夫人许多年不这样穿了。”
“老了。”老夫人叹了口气。“扶我起来吧。”
槿蓉照做。随后吩咐小丫鬟去叫人来，再让几个家丁去府里库房搬银子出来。
老夫人坐在廊下，不一会儿，她身前的院子便站满了人。
“如今相府大难，老身也不愿你们跟着受累。”老夫人忍着咳嗽，指了指身边的五大箱银子，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的小匣子，说：“这是银子，她们手里的是你们的卖身契。凡是念到名字，过来拿卖身契，然后去旁边拿十两银子。”
相府仆人统共二百多人，这每人十两下去，两千多两就没有了。这也是目前相府库房能拿出来的最多的现银了。
底下的奴仆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大吼道：“老夫人！我等愿与相府共存亡！”
“是啊，我们本来就是相府买来的。平日里在这儿，我们也是吃喝不愁。如今相府有难，我们怎能离去？”
仆人们陆陆续续附和起来。
老夫人摇了摇头，槿蓉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们是相府的家生子，都是忠心的。可是你们也有一家老小，没必要在这儿干耗着白搭上性命。去吧，拿上银钱，好生过日子去吧。”
老夫人说完，好像是没力气了。终于也忍不住咳嗽，吐出来一口血。随后半醒半昏的靠在椅子上，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人看着虚弱的老夫人，在下面悄悄地啜泣。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仆人们走动的声音，好像没有声音的皮影戏一样。
黄昏之下，景物萧瑟。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静的好像相府没有步入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