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被他们带到早已经准备在崖底的竹排,顺流而下。这一路都是紧张刺激的,以至于陈铎会儿还有些没回过神。他看着坐在竹排上包扎伤口的人,又看向沉默寡言的领头人,问:“你们是谁?为何救我?”
“小将军是我大云的功臣,如今乱臣贼子胁迫功臣,我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领头人的声音很低沉,但很稚嫩,年纪并不大。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普通,陈铎不大相信。但看着竹排上那些人包扎伤口的样子,陈铎暂时也不好再问下去。
“小将军放心吧,我等一定会将小将军安全送到京都。”那领头人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这里再走两个时辰有个村子,到时候能让小将军吃些东西。”
陈铎点点头,坐在旁边不说话。既然问不出来,那就暂时随波逐流吧。
越王开拔,加快速度回到京都。京都中的戚妱也接到线报,陈铎已经被救起。
“暗阁之人的速度还真的快啊。”戚妱笑着放下手中的信笺,看向皓雪“到时候多那些药材给陈缨吧。过几天要下雨了,她身体恐怕受不住。有药草泡一泡,好歹舒缓些。”
“是,奴婢明白,待会儿就让人下去办。”皓雪拂身,高兴道。她这几天看戚妱为了宫中与陈铎的事儿愁眉苦脸,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如今戚妱两边的事都有好的进展,皓雪也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就连旁边的断水也笑起来,冲皓雪点了点头。
戚妱对皓雪很放心。于是转头看向断水。
“断水,宫中的事儿办妥了吗?”
“办妥了……就在齐贵妃出宫的前一天,我们的人将他们带出了。不过,”断水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戚妱问。
“不过很有可能被发现。”断水说。“虽然现在齐贵妃与陈贵妃斗的势同水火,但宫中突然消失两个大活人,难免不会引起注意。而且小时的还是妃子和皇子。”断水严肃的看着戚妱,表示她对这件事的担心。
赵瑜和孟婕妤在皇宫这么多年,再如何低调,那也是在皇家挂了名的。比起普通妃嫔终究显眼得多,如今一下子凭空消失,恐怕确实会引来大麻烦。“让李二娘安顿好赵瑜和孟氏后来找我。”
戚妱将信件交给待会儿出去的皓雪,示意她将之毁掉,然后对断水说:“不过过不了多久,京都与宫中的局势都会乱掉,陈贵妃哪里还有时间找赵瑜?”
“大概不出三天,陈贵妃就会直接宣布六皇子暴毙的消息。到时候人世间就再也没偶六皇子赵瑜了。逃出来的赵瑜和孟氏,就是没有户籍的孤儿寡母。”
断水沉默着,忽然说:“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坐到戚妱对面,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旁人想的,你多少都知道一些,或者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还多。旁人算计的,你也总能有法子料中。就是组建千机楼,你也是早早地就在筹谋。县主,您有时候好像神一样,什么都清楚。”
“……”戚妱沉默。她想否认断水所谓神的说法。但戚妱本人重生就是一个神迹,所以戚妱不知如何反驳。其实在她逃离丞相府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东西就全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但她依然在阴谋诡计中沉沉浮浮,游刃有余。以前真是小瞧自己啊,到头来给自己换的一身伤,下场凄惨。
“大概是,我天生命好吧。”戚妱笑了笑。断水看着戚妱的眼睛,最后低头没再说话。她能看见戚妱平静的眼神下藏得难过与悲伤,但她不知这些伤痛从何而来。
赵瑜最后还是说服他的母妃跟着一块儿出来了。至于他们的婢女与侍奉的人,最后都留在了间宫室之中。带不走那么多人,而李二娘也只能带走赵瑜与孟婕妤。
甚至,赵瑜还要庆幸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逃出皇城。如果不是淑妃的病,或许他们还不能在找到合适的机会跑出来。赵瑜穿上李二娘给自己的宫女服饰。那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宫中大小主子的奴婢都已经准备往御膳房提膳,而赵瑜也准备借着这借口,跟着李二娘去到冷宫中离开皇宫。
赵瑜最后一次通过宫室的窗子看向王嬷嬷老迈的身躯,不仅掉下泪来。李二娘看着赵瑜,叹了口气,说:“殿下,这条路历来如此。从没有谁真的圆满的走上那个位置。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局势了。殿下,有舍才有得啊。”
赵瑜挥挥手,然李二娘别说话。他自己坐在窗边,低低的抽泣。不知是为王嬷嬷哭,还是为他自己哭。
“殿下,换衣服吧。”李二娘允许赵瑜哭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提醒他不能再沉沦下去了。赵瑜点点头,他抹了把脸,起身走向内室。随后便是逃出皇宫的戏码。这时候齐贵妃与陈贵妃都在宫里,倒是没有人注意三个宫女。所以赵瑜三人还算顺利的来到冷宫,通过地道来到宫外。这条通道直通皇宫西边的贫民窟。
赵瑜爬出通道,这时候天空已经全部黑下来了。赵瑜爬出来,下意识抬头呼吸,却看见整片天空的星星。晚风吹拂而来,赵瑜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从狭窄的地道出来,再看见天空那一刹那,好像整个世界都亮了。
孟婕妤从地道中出来,看见自己儿子呆愣愣的望着天。她也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和皇宫中的完全不一样。皇宫的天空都是四四方方的,随着宫街宫室上方不同的形状而变换。但无一例外都是逼仄的,让人喘不过气。但是外面的天空,是清澈的、广袤的。整个天空好像包裹着大地,又好像没有。
孟婕妤与赵瑜有些出神,李二娘乐了。“怎么,娘娘和殿下要不要先跟着奴婢去用膳?”
赵瑜反应过来说:“如今在外面,尔黎叫我赵瑜就好。我母妃也不要再叫娘娘了。”
“怎敢冒犯。奴婢便称呼二位夫人和郎君吧。”李二娘说完拿出自己从地道中扯出来的包袱丢给两个人。“这里面是平民的衣服,不是什么好的料子。如今在贫民窟,如果二位穿得太好,恐怕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李二娘说完便从里面捞出一件衣服,走到角落里换上了。
这里还算偏僻,不知道是在哪个废弃的土房子后面。现在又是夜晚,赵瑜和孟婕妤虽然有些害羞,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里面穿的还是先前的中衣,并不觉得这套衣服穿着不舒服。
“好了吗?”李二娘出来,问道。
赵瑜拉着自己母妃的手出来,对李二娘点点头。李二娘道:“那就跟着奴婢来吧。记住,沿途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问。”随即,她走上前伸出双手按在赵瑜脸上。“出门在外,还是不要这么光鲜的好。”赵瑜摸了摸,才发现是一些灰尘。
“好。”赵瑜点点头,从地上摸了点灰,敷在孟婕妤脸上。孟婕妤还算听话,没什么矫情的动作。赵瑜这时候惊奇的发现李二娘身上有种令他信服的气质。而且她与宫中的模样不一样了,变得张扬且自信。不像宫中那样低眉顺眼恭敬顺从。或者说,只要不是伺候他,只要接触的人不是宫中的人,她就是不一样的。赵瑜挺喜欢这样的尔黎。
孟婕妤有些害怕的看着周围。她虽不是望族出身,但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出过府邸,进宫之后就更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了。故而这时候孟婕妤整个人都有些不安。
“没事的母妃,跟着瑜儿就好。”赵瑜捏了捏孟婕妤的手,带着她跟着李二娘走出那栋废弃的房子。这之后就看见了贫民窟稀稀拉拉的灯光。在这里,好像连光亮都是奢侈的。赵瑜看不太清这些人的面容,但能知道,他们过的一定不好。大概是李二娘走在前面,又神情凶悍,所以周边的贫民只是看了看他们,视线并不尖锐。赵瑜几人本身穿的也不好,外形上和贫民没什么两样,也就无人来为难。
拐了好久,三人才出来贫民窟。再走完一节比较长的小巷子,来到大街上。那节巷子很黑,如果不是巷口有光亮透进来,赵瑜都以为在即在什么荒城里面。
大街上的光景与巷子和贫民窟中完全不一样。这里的街道上挂着大片大片的灯笼,一串一串的垂的很长。每一幢建筑物中都是灯火通明,连行人手中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来来往往的人们说笑着,还有小童嬉闹。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赵瑜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再回头去看那寂寥的好像没有人气的巷子,只觉得天差地别。就像……盛夏与严冬的区别。赵瑜抬头去看李二娘,却见她没动,站在那儿看着远方。
“尔黎,你在看什么?”赵瑜拉着孟婕妤的手,他和孟婕妤都向李二娘视线所及之处看去。那里没有什么奇怪,只是慢慢的有点什么东西冒头。赵瑜定睛一看,发现是一辆粉色的花车。
那花车慢慢的驶过来,轻纱飞扬,花瓣飘落。赵瑜只觉香风阵阵,那花车就在这香味中缓缓靠近。他这才看清楚上面的人。那上面是三个舞姬并两个乐姬,舞姬在上面挑着柔美勾人的舞蹈,乐姬则弹奏着悠扬婉转的乐曲。
“那是,什么?”赵瑜看着缓缓驶来的花车,呆呆的问。
“那个啊,是玉楼春新教养出来的舞姬和乐姬。日后专门进达官贵人府邸演奏的班子,可都是厉害的人呢。据说,长得也各个绝美。”尔黎的声音逐渐被那些人的欢呼与乐姬的乐曲声掩盖了。
花车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