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鲁州，戚妱南下到了幽州。这儿没什么特别，普通的城池。人口也没有多少，也没有贡品上贡朝廷。但最近，平静的幽州城涌进了许多难民。
幽州城虽然众多富庶的州城里不算什么，但这里的知州是个为官正直的人。这些难民别的州府很少或者直接不会开城门接纳，但幽州城的知州却开了门，将这些无处可去的难民放进城里统一的难民营。就是西南城那一块儿。那里早就搭好了大棚，每日有人去施粥。
戚妱进城后，难民并没有满大街乱跑，看来知州治理的很好。
前些日子她南下路上，金悟发来信件说，要在幽州盖个慈幼院。里面收养老人孩子。赶巧黄河发大水，难民大多涌向幽州。他在幽州建个慈幼院，一来行善举。二来收养更多有用的孩童，也算一举两得。这之后借着慈幼院的名头开些铺子，能赚点也行。正好用来养护慈幼院。
戚妱自然没意见。但根据这封信，她知道了黄河发大水。便猜测黄河可能要出瘟疫。果不如她所料，那遭了洪水的城池如今已经有人发热了。
如今来到幽州，街头巷口都再说瘟疫的事儿，证明了她的猜想。
“也不知道知州大人为何要放那些人进来，白吃饭不干活的说不定还有病。当真是弄不明白。”
“诶，大人也是行善嘛。反正这些人都圈在西南城那里，平日里许进不许出的。也不危害咱们什么。再说了，听我在府衙办差的兄弟说。知州大人确定这些人身上没病，要送他们去修缮咱们州城的城墙呢。”
“那也好，总得做点事。咱们那城墙也是破了些，这多年换了个好些的知州，咱们幽州城才算有了盼头了。”
“哎。好了好了，老说大人们作甚？咱们平头百姓的，这些事儿说多了也不好。还是安静吃茶吧。你知道桃树小巷的萼儿姑娘不，那长得可好看的很啊！”
戚妱坐在茶摊边，听完这谈话。端起一杯茶水饮尽，又添满一杯，放在跟前。“看来这里的州官是新开没多久的。”
戚妱见断水半天没喝一口水，问：“你怎么不喝水？不渴吗？”
“你听的太认真，没注意我已经喝过了。”断水挑起一角黑纱，露出涂着口脂的嘴唇。“你看，口脂也掉了些。”
“……”戚妱轻咳一声。“咱们去找住处吧。”
“听霍十二娘说，幽州城云来客栈最好。实惠干净。”
“你何时与十二娘这般近了？”戚妱反问。断水在她带着下山前，一直都不认识霍十二娘。霍十二娘同样也不认识断水。到现在她们一直在赶路，就更不可能认识那霍十二娘了。
“我们去后，她问你衣食可好。又不好直接发给你，就借口来问我。”断水说。“我猜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便随意回了两句。”
“谁知道她得寸进尺，发信越来越勤了？”戚妱忍不住笑出声。
断水没说话，显然确实是这样了。
“她这人打蛇上棍。你越理她，她越来了。她是试探你的底细，哪里是问我。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听命于你，试探我做什么。”断水不解。
“大家同一个人手下共事。自然要清楚凛性。”
“那也不急于一时。”
“有可能是想叛变。”戚妱轻描淡写道。
“你这么淡定？”
“我自然有所依仗。”戚妱道。“每个人的玉佩都有坠子，那坠子上的镂空雕花银珠里面我放了点儿东西……”
“我的也有？”断水有些惊奇，便拿出自己的玉佩看。那上面果然坠着个银珠子。镂空的雕花很好看，却不能透过空洞看见里面的情形。
戚妱只是笑。
好吧。断水把玉佩放回怀里，也没有害怕。仍旧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你不害怕？”这会反倒是戚妱诧异了。
“没做亏心事，自然不会怕。”断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好了仙子，该去找地方吃饭睡觉了。”
“这便去。”
戚妱在幽州城呆了三四天，果不其然，从徐州城传来音讯，说发生了瘟疫了。这几天幽州知府不敢再放人进来，只能在城外搭建临时的棚子，让这些人住进去。
戚妱在客栈呆了几天，听见消息，便准备直接南下徐州。
“你真要去？”
“不论是医德，还是接下来的计划。我都要去。”戚妱坐在床边，盯着断水说道。
“……”断水不言，许久后，说：“听说晋王也要去抚慰灾情。听说是受命出来游历，看来老皇帝也想管一管江湖的事了。”
戚妱没有接话。断水见戚妱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断水懒得猜人家的心思，从窗子上一跃离开。她要准备出去买点儿口脂，一路下来，这些东西都用完了。
估计戚妱也要弄点儿了。不过以往都是用的姜颖店子里的东西，不知道外面的用起来什么样……希望何如用的惯吧。
“说多少遍了，别走窗户。”戚妱上去关好窗户，无奈说道。
她自然知道赵离攸也去徐州了。此行她必然碰见赵离攸，这无可避免。戚妱以为两年过去，她早已经做好准备。
可如今听见他的名字，她心里忍不住的忐忑与仇恨。那感情很复杂，丁点的喜欢夹杂着恨和谢。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点喜欢是从她重生以来，赵离攸对她种种之间挤出来的。那谢，是谢赵离攸放她一马，留戚家一条后路。那恨，是恨赵离攸让人围住丞相府，亲手将戚丞相送入刑场。
可她自己也有罪，留下祖母一人承受大厦倾覆的局面。要说恨，她怎能不更恨自己。可她和赵离攸之间，终于还是有那个疙瘩在的。
戚妱不知如何是好。“便，顺其自然吧。”
赵离攸刚出京都没多久。本来要北上去探查武林中是都有人通敌。却忽然听闻徐州水患，老皇帝从京都传信，让他先去徐州。并封他为钦差，专管徐州水患。
赵离攸只得调转路线，南下往徐州去了。
他在京都时常与巫存通信，巫存考虑到他对戚妱的态度，那之后的信件再也没有提过戚妱。连她的化名何如二字都没有提过。戚妱并不知道自己清楚她在凌云派做什么，赵离攸也乐得如此。她一直不知道，赵离攸也可以安慰自己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
他在京都就知道圣手巫存唯一女弟子回春仙子何如的名声，这一路南下，戚妱救死扶伤的事迹已经传出很远。就连大云后宫常年沉默寡言的拓拔淑妃都知道何如这么个人。
他当初听见这些名头时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淡然的戚妱，她看起来那样冷清。和他记忆里温软可爱的小姑娘并不相像。在京都时，长大后的她忽然变得强大起来，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短短半年华丽蜕变。从那个被继母欺负继妹摸黑的戚妱好像已经化成灰烬随风而去，被风吹去后只留下褪去灰色皮囊的凤凰。
赵离攸说不好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他坐在马车里，随着车队最快的速度往徐州赶去。
“顺其自然吧。”
赵离攸心想，戚妱这样名头的人恐怕也要南下去徐州。倾雪坐在他旁边，听在小憩的赵离攸莫名其妙说出一句话，还以为他是睡着了说梦话。
“殿下？”倾雪喊了他一声。
“无事。”赵离攸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倾雪：……
赵离攸离开京都后，庆懿公主除了养护洛格，其余时间都将心思放在京都中。那些风波涌动，每分每毫她都细细留意。最近拓拔淑妃，也就是西夷公主塔莎的生辰快到了。老皇帝考虑拓拔淑妃的特殊，还是准备给她从简办千秋节。
大云后宫的规矩，皇后、贵妃、淑德惠贤四妃、贵嫔、嫔之生辰可称为千秋节。只位份不同，礼数不一样。所以拓拔淑妃的千秋节，理所当然是要过得。寻常妃嫔到了洪水这节骨眼上，别说千秋节，吃个饭都要想想自己吃的奢不奢侈。但拓拔淑妃毕竟是两族联姻的象征，西夷如今成国，实力不弱。且国主大汗还在壮年，只怕实在不能得罪。故而老皇帝才有此决定。
宫里的宴会，庆懿公主作为皇女还是要去的。毕竟拓拔淑妃严格意义上是她的庶母，哪怕是个外族女子。老皇帝要给她脸面，庆懿公主总不能弗了老皇帝做戏的台面。
“公主。陛下当真是宠爱这拓拔淑妃啊。”孟襄感慨道。
长公主握着洛格的手写字，温声回答：“哪里是宠爱。”她收回手，让洛格放下手中的毛笔。嘱咐女官带他下去玩耍，不要受了风寒。
洛格却不愿意走。“公主，我能留下来吗？”
“不行，洛格。”庆懿公主笑着拒绝。“写了这么久的字，你已经累了。下去歇会儿吧，不然又要吃药了。”
……“是。”洛格垂眸，失落的跟着女官离开了。
庆懿公主看他走远，这才说：“依本宫看，这恐怕是父皇捧杀拓拔淑妃的手段。”
“奴婢不懂。”孟襄摇头。
“你以为，两国联姻就是真正的和平了？并不是。父皇啊，这次趁着洪灾给淑妃过千秋节。外面不知道多少文臣御史、困苦难民埋怨那淑妃是个妖妃呢。这种事，大臣们哪儿敢说是父皇的错，自然都是淑妃的错处了。”庆懿公主喝了口茶水，说：“到时候民愤起来，父皇再压制压制。待到他哪天觉得时机成熟，要反扑西夷时，这民愤就会变成仇恨。会支持他吞掉西夷，民意也就有了。”
孟襄语塞，一时无语。
庆懿公主捻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这糕点不错，送些给洛格吧。”
“公主，您最近太过喜欢他了。”孟襄皱眉，忍不住劝道。“他毕竟是个男孩儿，才十五呢。”
“本宫也才二十来岁。”庆懿公主扔下糕点。“本宫可以一直养着他，随外人说去吧。”
“……是。”孟襄暗暗叹气，却不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