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州城所有人都知道，白员外将江湖名盛的回春仙子何如请回府里，给自家的宝贝疙瘩看病去了。
至于看得怎么样，他们却不清楚。
夏蝉拿着戚妱给的单子去药铺抓药，问了那里坐堂的郎中才知道这上面写的都是些温养的药材。她将信将疑的带着药回了白府，把这药和郎中说的话给白员外听。白员外听完心里纠结，便去问戚妱。
“员外，这事儿您且看吧。服药期间切记不要让姑娘忧思过重，得想法子让她开心。时常让她出去看看花看看草，听听戏。凡是能散心的，都让她试试。配着这药和每天女武师的锻炼，这身子只会越来越好。”戚妱只笑一笑。“倘若白日里开两扇窗户，只会越来越好。”
白员外听罢，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那白姑娘从小养在闺中，几乎不怎么出门。可谓真正的“大家闺秀”。平时在府里，她活动的范围也就绣楼和花园。就是前院，她也很少踏足。经常做的活动，也就是刺绣吟诗。本就体弱，还成天不走动，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身体一差，胃口也就小了。吃不好，睡也不好，身子不好又没事儿干，便天天东想西想。周而复始，身子越来越差。及至如今，偶尔风吹便会大病一场，躺在床榻上下不来。躺在床上更加不能走动，周身的毛病就越发恶化，倘若不行改变，就再不能好了。
更可怕的是，白员外不知这些，平日里还要花大价钱给白姑娘进补。加之郎中只看一样病来开药，这么多年，白姑娘虚不受补，药还喝的多。所谓是药三分毒，白姑娘便越发虚弱下去了。
这其中的道理便好像许久不用的铜锁，一直摆在那儿，总有一天绣了，钥匙打不开它。甚至于它自己就坏掉了。
戚妱在凌云派那儿见了许多因为身子不好，而被父母送来习武的孩子。起初不适应，时常要让药门的弟子开顺气平心的药来缓解。过了一个月后，不要说是跑跳，便是端着剑爬山也不会像当初那样累得要死一样。
白员外不懂这些，只要他照着自己说的做。不出一个月，白姑娘便会不再咳血。且身子骨也会越来越好。
不过那白姑娘自小学的都是“三从四德”。什么德言容功，贤淑静雅。哪里被这样带出来，跟着女武师做“粗犷不雅”的动作，着实羞耻。那女武师不过让她做个拉伸扩胸的动作，她就羞得脸颊通红了。
开头两天，戚妱怕她放不开。便不许白员外和白夫人去看她。戚妱自己也不去看白姑娘练的如何，只每天让那女武师来正厅说一说才姑娘的近况。顺道让白员外白夫人了解了解。
“回员外夫人、先生。姑娘今日容色较之三天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红，说话也有劲儿了。依小人看，白姑娘会越来越好的。”女武师说完，便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上面的三个人发言。
白员外听了甚为高兴，就是白夫人也分外开心。
白夫人早年富贵，家中祖父是做过县官的，也是大家姑娘。后来她家道中落，父亲科举多年不中。若非祖父怜惜后人，给父亲谋了个小官，恐怕她娘家真要穷困下去。因为家中迂腐，白夫人自小就是学的三从四德。从未接触过“不合女子言行”的事儿。当初戚妱让白员外请女武师过来，白夫人也是极力反对。因为这样不合礼教。
但白员外到底是一家之主，白夫人向来从夫，只能不情不愿的同意。
如今听闻白姑娘真的有了气色，高兴的眼泪直掉。这也算是第一次，白夫人认为自己的礼教不对。
白姑娘越来越喜欢女武师，甚至自发的锻炼起来。戚妱自从知道她放开了之后，也时常去她那儿看她锻炼。白姑娘本来就瘦，如今动起来后，体态也越来越高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说话做事反而没有了之前的忸怩之感。虽然仍旧文雅，却多了几分爽利与刚强。
“何先生安。”白姑娘穿着劲装，站在院中向走进来的何如行礼。
“姑娘同安。你今日气色不错，你起来的也很早。”戚妱笑道。
“多亏何先生。说来可笑，一个月前，我还觉得何先生一女子，说的话做的事都如此简单浅薄。如今来看，应该是我浅薄才对。”白姑娘摇头。
“无碍。世人如何看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戚妱拉着白姑娘，坐在廊下的木栏杆上。“只要不威胁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希望你能这样。”
“听先生一席话，我只觉神思通达。”
白姑娘和戚妱说完话，那女武师就进来招呼白姑娘出去锻炼。仍旧是在那院子里。然而这次对于她来说，更加坦然。她不会因为戚妱在这里而害羞。
断水站在戚妱背后，她绑着护腕的双手抱在胸前。双眼透过黑纱看着白姑娘，道：“你在救她的心。”
“医者仁心，不过举手之劳。成不在我，而在她。”戚妱摇头。
“可你有点拨之功。倘若你不来，她后来的下场完全可以预见。”
断水说的不错。倘若戚妱只让白姑娘多多走动，并不让白员外请人来教白姑娘。身体好了，心仍旧如同从前。那么她面临的一定是招婿，然后全身心的依靠这个女婿。
这女婿若是个包藏祸心善于隐忍的，只待把白员外经营的手段学到。带到两个老的百年之后，便放开了玩儿。寻花问柳，吞并家产，不问正妻。说不定白姑娘正妻的地位还会不保。心狠点的，直接借口白姑娘先天不足，暴病而去也不是不行。
如果招到个心地宽厚老实的，那就是白姑娘命好。可这样的男子，世上哪里去找？能找到一个都是撞大运。就是那得中状元，成了文人之首的戚丞相，后宅之上也是一塌糊涂。可见这一切，都是不可靠的。
唯独白姑娘自己厉害起来，才算安稳。不然二老一去，她总免不了看人脸色受罪受气。
可如今由内而外强大起来的白姑娘，恐怕不会像从前那样自怨自艾，听天由命了吧。
如今她已经再白府呆了一个月，算算日子，是该走了。戚妱看着天，起身吩咐筱箐双花去外面摆摊，她要开始今天的义诊。
她并没有因为来了白府而放弃义诊。毕竟要宣扬名头，这功夫不能一日而废。
戚妱做完上午的义诊，回去时看见白姑娘坐在花园的小阁中看一本大书。戚妱好奇，走上去招呼：“白姑娘。”
“何先生来了，快坐。”白姑娘起身，请戚妱坐下。自己才坐下去，又去拿那本大书。戚妱这才看清楚那大书上写的是“账本”两个字。
“白姑娘开始看账本了？”
“是啊。这是平日里府中开支的账本，是我求了母亲拿过来的。”白姑娘笑道。“先生，您恐怕不知道。我想通了很多。有些东西，总要自己学会然后握在手里的。”
“白姑娘豁达。”戚妱赞道。
“是先生豁达。”
戚妱无言。白姑娘却忽然问：“看先生近日的样子，是准备走了吗？”言罢怕戚妱觉得自己在赶她，补上一句：“我看见您的丫鬟在收拾行囊了。”
“是啊，最近几日的事了。”戚妱回答。
“那先生，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当然可以，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多礼。”
白姑娘看了看戚妱，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断水。她从来没见过这位名叫何如的女子的真面目，连同这位充满肃杀之气的女子面容都没见过。但白姑娘总觉得这两个都比她小。然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白姑娘不是很纠结这个。她拿着账本问戚妱：“先生，你说女子经商可以吗？”
“只想你想，有何不可。只是此事无先例，你做起来恐怕并不容易。”
白姑娘并不是江湖人。戚妱如今生活的环境是江湖，他们包容且没有多少束缚。然而白姑娘仍旧是正经姑娘家，真正去做这样一件事，太难太难。
“先生，我并没有远大的志向。前路漫漫，我不知晓走向。可这鲁州城，我白家还要姓白才好。”
戚妱看着白姑娘越发红润的面庞，道：“白姑娘这已经是很大的志向了。”
那日谈话之后，戚妱便着手准备离开。临行前，她写了新的药方给白姑娘，又叮嘱了许多事，便匆匆上路了。鲁州城的穷人知道她要离开，和白员外一家三口将戚妱送到城门外去。一如当年戚妱以“祭司”身份离开时的场景。
只不过如今的她没有华丽的车辇仪仗，浑身上下，不过一身衣裳，一匹马，几两银钱而已。
戚妱勒马停下，她回首去看那些陌生的面孔，帷帽下的面容露出一个笑容。“再见！”
她挥了挥手，拍马远去。回身那一刹那，风掀起一角轻纱，露出帷帽下一点白皙的皮肤与殷红的唇。
一如在白雪中含苞待放的玫瑰，含蓄又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