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把额饰仍然裹在吴翎给的那个布包里面,放在自己袖子里,驱车来到晋王府前。
晋王府门房见戚妱的马车,不敢怠慢,直接进去通报了。
赵离攸这时候正捏着一封信,坐在廊下发呆。这时候听见戚妱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啊,请进来吧。”他说道。
门房奉命而去,对门外的戚妱说:“郡主,请进来吧。”
戚妱道了句谢,便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进了晋王府。晋王府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清冷,反而很是清雅。进门便能看见开花季节比寻常晚上许多的桂花树,芳香扑面而来。绕过影壁,穿过正堂,从斜对方的小道过去。走到尽头,便有大颗大颗枝繁叶茂的梅花树,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树虽然不开梅花,却也别有几分幽静的意思。
穿过梅花林中的小道,是一片小湖。湖上有亭子。湖后面是一片松柏树,其间夹杂着嶙峋怪石。里面也是造了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尽头,便是一座清幽的庭院。门房打开院门,引戚妱进去。
戚妱方才进门,抬眸便见赵离攸手里拿着一封信,压在膝盖上。赵离攸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清晨阳光照不进院落,便让这里显得有几分阴凉。他坐在廊下,周围松柏遮天蔽日,烟翠树林中似乎生出几分薄雾,拢在赵离攸周围。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意,像世外高人多一点。
然而赵离攸看着戚妱的双眼却带着暖意,他说:“你来啦,坐吧。”
倾雪站在后面,墩身行礼:“郡主安。”
戚妱有些恍神,听见赵离攸么声音,猛然又清醒过来。她脸热了热,低着头走过去,果然看见旁边摆着绣墩。赵离攸和绣墩之间还有一张小案几,上面放着几叠点心,还有刚刚倒好,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廊下挂着玉璧,红色的流苏垂下,随风飘摇。戚妱坐着,方才赶路的的热汗竟然干了。而且还有些冷。
“这里倒是清净凉快。”戚妱让倾雪起来,如此对赵离攸说。
“白日里外面喧嚣,吵的人头疼。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就要清净些,也方便思考事情。”赵离攸解释完,问戚妱:“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戚妱也没有犹豫,从袖中拿出那个白布包。
“这是吴翎给我的,让我想办法带给宫里的淑妃娘娘。”戚妱说。
赵离攸脱口而出,问:“他许诺你什么?”
戚妱诧异。“你怎么知道他许了我东西?”
赵离攸摇头。“吴翎此人平日里说话吊儿郎当,但心思细腻。说话做事讲究你来我往,只要他拜托别人做事,或者别人拜托他做事,都会给出或收取相应的报酬。如今是让你带东西给淑妃,淑妃又是外邦人。他自觉这事为难你,一旦发现多有不便。所以肯定许了你不小的东西。”
“如果你这样想的话,确实是这样。”戚妱伸出手,慢慢揭开那个布包,露出里面那块金灿灿的额饰。那额饰金的金、红的红,哪怕是阴处的庭院也掩不住它的光华。“他许了我一块凌云派腰牌。说凭此可以加入凌云派,或者让凌云派外派弟子帮我完成三个任务。”
“……”赵离攸沉默半晌,说:“确实是吴翎的作风。”他低头看着那块做工精细的额饰,那是典型的西夷女子的首饰。这样好的做工和华丽的模样,只有西夷贵族才会用。吴翎点名给淑妃,看来也是有它的特殊之处。
吴翎刚来京都时,赵离攸便隐隐察觉到他怀揣心事。巫存与吴翎同为凌云派门人,巫存辈分在吴翎之上,吴翎也是巫存手底下的弟子。赵离攸曾问他来京都,巫存知不知道。吴翎只说自己是出来历练,顺便来看看京都的模样,如此含糊过去了。又问他过来做什么,吴翎却一句话没说。
直到今天他醒过来,有丫鬟过来送这封信。原来是丫鬟估摸着吴翎又出去了,进去收拾房间。却在内间的桌子上看见一封信,上书:晋王殿下亲启。
赵离攸打开,上面只有一句:“翎去也。不告而别,望殿下宽容。——凌云吴翎笔。”
他把这封信摊在桌子上,就和那金灿灿额饰挨在一起。戚妱看去,也只看见这么句话。
“为何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苦衷,这信就像绝笔信一样。”戚妱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派人去找,只是吴翎功夫了得,恐怕希望不大。之后又传书凌云派,能不能找到吴翎,只能看命运了。”
戚妱倒是没想到赵离攸竟然和江湖有联系。自古庙堂江湖不两立,所谓侠以武犯禁。江湖正是朝廷规制外的不稳定因素。倘若不是凌云派这多年从中调停,只怕朝廷已经派兵围剿江湖门派了。如今赵离攸公然说出来,竟然不顾忌她?
“你和凌云派有联系?”戚妱又反应过来,这个吴翎之前也是住在晋王府上的。她看赵离攸的眼神便有些复杂了。
“这几年凌云派与朝廷来往多了些,认识也是正常的。”赵离攸面不改色心不跳,完全没有心虚的感觉。
戚妱盯着吴翎的信件,下意识觉得没这么简单。然而赵离攸说的也是事实,可谓天衣无缝。凌云派确实是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天平,能联系实属正常。
可是,所谓的“联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都能让凌云派门人住在府上,甚至这个凌云派门人显然地位还不低。吴翎……
戚妱呼出口气,说:“那这东西送是不送?”
赵离攸一时拿不准,好半天才说:“你等我想想。”
戚妱也不指望他能马上拿定主意,只说了句好。言罢犹豫片刻,别别扭扭的说了句:“入秋了,保重身体。”
赵离攸愣了愣,随后笑道:“知道了,你也是。”
戚妱点点头,不去看他。双手快速把东西包了回去,塞进袖子里。她匆匆行了个平礼,转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离攸脸上的笑容明显凝实了几分,更加真实了。
暗七没跟着戚妱出府,而是等戚妱离开后跳下房檐,落在赵离攸身旁。她跪在旁边,低声说:“主子。”
“嗯。”赵离攸点头。
暗七紧了紧抱拳的手。“昨夜吴翎擅闯郡主庭院,属下阻拦不成,被他打晕,叫他进去了……”
“本王知道了。自己去刑房领鞭刑吧。念在你还有任务,五鞭即可。”赵离攸挥手,倾雪会意,推着赵离攸回了屋子。
暗七直到赵离攸走进屋子,听不见轮椅声后才缓缓站起来。她抹了把汗,纵身往王府深处而去。
五鞭,对于暗卫来说已经很仁慈了。刑房的鞭刑一般都是十鞭,每一鞭都是实打实的疼,可以说是每鞭都用了行刑者十成十的力量。鞭鞭抽在身上,十鞭不到,身体就已经皮开肉绽。这是毫不夸张的描述。
赵离攸给她减半,也是看在戚妱的份上。暗七倒也没有什么嫉妒不忿的。常年的训练已经磨去了她多余的情绪。恐惧、喜欢、依赖、嫉妒、懦弱,这些都不是她应该具备的东西。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打不过吴翎,她也毫不畏惧的拦在她面前。即便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对于她这种人来讲,最好的归宿就是死亡。假如侥幸老去,哪怕有主子接济,也会因为满身病痛而痛不欲生。索性大多数暗卫都不得善终,也不担心这种事。
暗七面具下的脸毫无感情波澜,她三两下落在一处被绿萝掩映的破旧木门前。暗七推开腐朽的木门,里面是一座废弃的院落,院子里只有一口枯井。枯井下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暗七毫不犹豫的跳进去,到了下面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扇铁栏门。
门口有个值班的老暗吏,老暗吏是难得活下来,从一线退下来的暗卫。这一类暗卫一般都在刑房工作,身子骨好些的会帮着训练新的暗卫。这一类人,在刑房做事的被称为暗吏。在暗卫营训练的称为“辅教”。只有正经的暗卫兼任的训练人,才能被叫“师父”。
这老暗吏看见暗七,冷淡的问了句:“做什么的。”
“领罚。”暗七用同样的语气回道。
“什么罚。”
“鞭刑。”
“十鞭?”
“……五鞭。”
老暗吏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吧。”说完便用钥匙来了铁栏门,让她进来了。老暗吏没怀疑暗七话语的真实性,因为暗卫大多都不会在这事上含糊,更不会逃避。这是从小洗脑的结果。而且这样减半的刑罚,想来是因为这个女暗卫身上还有任务。
暗七跟在老暗吏背后,轻车熟路的来到刑房。里面是一个女暗吏,四五十岁。虽然面容有老态,但身形仍旧纤瘦,可见身手仍在。
老暗吏对女暗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女暗吏看着暗七,说:“进来吧。”
“几鞭?”女暗吏问。
“五鞭。”暗七站在房间中,默默脱下黑色的劲装软甲,露出里面的中衣。她还要再脱,以前都是上身不着衣,光着肉被打。打了那么多次,对这事早就没什么抵触了。而且行刑者是女子,她也没什么顾忌。
女暗吏看见暗七苍白的背上几乎没一块好皮,各种狰狞的褐色伤疤遍布本应该光洁如玉的背部。甚至有一道刀疤直接从右肩肩头劈到后腰,绵延至裤子下的皮肤。
女暗吏叹了口气,最后说:“穿上中衣吧。”女暗吏终究动了恻隐之心。虽然中衣抵挡不住什么,但起码心里好受些。
“不必。”暗七闭上眼睛。“这种事不可逃脱。一次放过,那么忍受疼痛的能力会越来越差。这是不被容忍的。”
女暗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右手挥鞭。那鞭子破空而出,“啪”的一声抽在暗七的背上。瞬间,她本就伤痕累累的背部再次泛起血痕,火辣辣的疼痛席卷而来。然而暗七一声不吭。
五鞭,对于二人来说既漫长又快速。很快,最后一鞭就打完了。暗七的背上已经血水翻飞,狰狞无比。女暗吏拿出一瓶金疮药,尽数撒在她的伤口上。
暗七紧紧咬着牙,疼的面如金纸,冷汗直冒。背上的皮肤也渗出汗水,更加疼痛。如今金疮药一下来,疼的暗七面皮抽搐,汗水滴在了地上。她黑铁面具下的半张脸因为汗液黏腻不已,好像要长在一起似的。
女暗吏把药撒完了,又拿出白色布条给她包上。女暗吏裹得严实,她也不用穿肚兜了。暗七忍着疼穿上中衣,有穿上黑色的劲装和软甲。她缓了缓,慢慢伸手拿起长刀背在背上。然后将放在旁边的匕首收好,放插在腰上的腰带里。暗器放回原本的地方,藏在衣服里。
之后暗七对女暗吏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出了刑房。她出了铁栏门,坐在通道外面的井底歇了好久。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这才动用轻功出了井,然后去往丞相府。汗水在布条下不停的渗出,有被捂在里面。暗七只觉得不舒服,疼的不清楚自己疼不疼了。等回到戚妱的院子,见戚妱还在研究那块额饰,便悄悄蹲在院子外的树上,闭目养神。
暗七的耳朵一直竖着,生怕再“休息”时又出了什么岔子。
院子另一边,戚媱听见西城有客栈起火。那正是大夫人那三个倒霉亲戚的下塌处。戚媱正高兴,听见玉锦汇报,脸色阴沉下来。
“姑娘,我们的人怕三个人发现,所以跟的远。虽然跟丢了一段时间,但他们在客栈蹲守,确认三个人进了客栈,这才放了火。银钱没拿回来。不过奴婢让那顶罪的人说抢劫不成反而被打,怀恨在心,便放火烧死了他们。”玉锦恭敬说道。
戚媱听见跟丢了三个字,心里有些惶恐。这不是个好信号,于是再三问:“确认是两个老人一个年轻男子?”
玉锦点头:“今晨大理寺的仵作去现场看了,说是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一个年轻男子。应该是跑不了了。”
戚媱心里总不踏实,便说:“让人去跟丢的那些地方问,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那三个人!一定要给我问出来,钱也无所谓。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问出来。”
戚媱咬着牙,这件事不容有失……否则后果可不是在自家人这里闹事,可以私了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