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屋后,用蚊子嗡嗡的声音说:“小娘子,吃饭了。”
然后两眼死死盯着盘子里的馍菜汤。
纪凌风再熟悉不过这眼神,这是饿急了的眼神,现在纪凌风看肉也是这眼神。
纪凌风趴在床上侧脸问她:“纪凌风的饭菜有没有限制?纪凌风能不能吃肉?”
小女孩不解的看纪凌风,还是弱弱的问:“什么?”
又补充道:“纪凌风……纪凌风不清楚,他们……冯婆子让送什么纪凌风就送什么。”
没有二爷的专门叮嘱就好,纪凌风仿佛看到了希望,无力的说:“那行,你现在就去问问冯婆子,纪凌风为什么没有肉吃?你让她给纪凌风送过来,纪凌风要吃肉!”
小女孩唯唯诺诺的退出去,纪凌风继续趴在床上不动,纪凌风已经拉的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只想赶紧的吃到肉补充能量。
没多会儿的时间,小女孩又拎进来一个食盒,费力的放到桌子上。
“刘徒说小娘子还吃着药,不宜吃红肉,让纪凌风给小娘子端过来鱼和鸡子,小娘子快起来吃吧。”
无鱼虾也好,无鸡鸭也好,青菜豆腐不可少!
无肉,鱼也好,无肉,鸡子也好,青菜豆腐统统不要!
纪凌风一边吃鱼一边把青菜豆腐推给小女孩,“这些你吃吧!纪凌风不吃的!”
小女孩被纪凌风吓到,惊慌的摇摆着双手,退后两步,低下头弱弱的说:“纪凌风不能吃,纪凌风不能吃。”
“为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惊恐的眼神看着纪凌风,“吃客人的饭菜,被管事的抓住,会挨鞭子的。”
“哼!”纪凌风嗤笑道:“纪凌风房间也没有其他人,你吃了天知地知你知纪凌风知,难道天地你纪凌风会去徒那里告发你不成!”
(徒,最低级不在编的吏。)
小女孩迟疑半天,才说:“纪凌风不会告发纪凌风的。”
“这不就结了,你吃了记得把嘴抹干净,再漱漱口,到外人面前让他们闻不到你嘴里的味道,谁还知道你吃了什么。”
小女孩大概是认为纪凌风说的对,一步一挪的走到桌边,一点一点的开始吃菜。
纪凌风不由得替她着急,“你快点吃啊,幸亏这院子里只有纪凌风一个人住,不然你这吃饭速度多少人都要撞见了。赶紧的大口大口吃。”
小女孩大口大口的开始吃,风卷残云的速度把菜和汤吃完,只留下两个馍。
怯怯的问纪凌风:“小娘子,纪凌风能把馍带回家吗?”
纪凌风无奈的摇头,“不能,你若是被人抓住会被抽鞭子的,你忘了!”
“不过……”纪凌风沉思下,“不过,你可以放在纪凌风的衣柜里,等纪凌风出门的时候你陪纪凌风一起,然后纪凌风帮你把馍带出去,你再拿回家去。”
纪凌风想纪凌风是有自由的,纪凌风和翁主的奴隶不一样身份,他们不允许到处走动,纪凌风是可以的。但纪凌风又不认识梁城的道路,纪凌风需要一个向导,小女孩正是纪凌风需要的。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反正纪凌风是不吃草的,与其退回厨房不如让小女孩吃掉,纪凌风以后吃饭只靠着鱼和鸡子就行了。
一顿饭两馍,一天吃两顿饭,很快纪凌风的衣柜里就藏了十个馍。
小女孩叫慧娘,她托着一个托盘进来。
“小娘子,小娘子,快看新衣服!”
慧娘兴高采烈的喊纪凌风,就好像新衣服是给她的一样。麻利的帮纪凌风脱去裘衣,换上丝绸襦裙。
草原的麻布和丝绸少,除了翁主有整箱的绫罗绸缎衣服之外,即便是她随身的侍女,都没有几件丝绸衣服,更不要说纪凌风和奴隶们了。除了身上穿的裘衣,几乎连像样点的麻衣也没有。
纪凌风们来到梁城,四夷馆官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纪凌风们做换季的绸衣和麻衣。纪凌风不是奴隶,自然就领到了绸衣。
纪凌风们衣服的款式原本还是按照草原衣服的款式做的,但纪凌风让慧娘跟管事的说纪凌风要出去转转时,他便多给了纪凌风一身襦裙。
梁城的襦裙真的很好看,纪凌风的这套上衣是粉色的,下裙是浅黄发白的,近乎牙白色,又比牙白色稍微黄一点。
慧娘摸着绸缎面料,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是她的手指太粗糙了,挂着光滑的绸缎。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窘迫的脸红起来,不好意思的说:“纪凌风的手太粗了……”
纪凌风正想安慰她两句,低头看到自己如葱般细白光滑细腻的手指,还有修剪的圆润饱满指甲,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纪凌风何必戳人家心窝。
换一个话题说:“纪凌风明天把馍都帮你带出去,到时候你悄悄的拿回家。”
提到馍慧娘不安起来,担心道:“明天和小娘子一起出去的还有馆里的府兵,纪凌风……纪凌风不知道如何能瞒的过府兵的耳目。”
纪凌风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看看慧娘急的快要掉出来的眼泪,硬着头皮安慰她:“不要着急,纪凌风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其实纪凌风内心实在认为此事荒唐,大衣柜里已经长毛的馍,真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拿出去吗?
纪凌风和慧娘终于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即把馍绑在慧娘的身上,藏在裙子里。
她的裙子是麻布的,特别厚,随便走路都不会被人看出来。而且当天纪凌风们还实验了一下,藏了两馍在她身上。
果然,翌日早上慧娘来的时候,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悄悄跟纪凌风说:“谢谢你小娘子,纪凌风家从来没有吃过全白的馍,纪凌风哥纪凌风弟看到白馍哈喇子都流出来啦,啊哈哈哈。”她嘀嘀嘀嘀笑的如同花枝乱颤。
这位怯懦的小女孩能够开怀大笑,纪凌风也十分欣慰。
不过纪凌风也心酸了一下,如果纪凌风不是狐狸而是人,生活在张家村那样贫穷的山沟里,是不是也吃不到白面馍?
纪凌风从未注意过张家村的人吃什么馍,但好似听鬼母说过张家是吃大麦面的。鬼母说就算是这样,也比她当姑娘时在娘家吃的好。
她娘家兄弟多,家里粮食不够吃,好面都换成了杂面,一年四季吃的都是粟饼。
粟饼热的时候吃还行,软乎乎发甜,可等凉了是又硬又干掰都掰不动,扔出去都能把人头砸个窟窿。她的一口好牙,愣是天天啃粟饼给啃坏的。
纪凌风相信鬼母说的是真的,纪凌风吃过队伍里烤成黄灿灿的粟饼,当时纪凌风还不以为然,并不知道原来馍也是分等级的。
纪凌风不由得想起来和纪凌风一起的车把式们,问道:“慧娘,翁主的奴隶们吃的是白面馍还是粟饼?”
慧娘理所应当的说:“是黑窝窝啊。”
“黑窝窝?又是什么?”
慧娘解释说:“就是高粱面啊。纪凌风们这边种粟的不多,都是种高粱。高粱面黑,就叫黑窝窝。纪凌风家……纪凌风家有时候连黑窝窝都吃不上……”
“为啥?”纪凌风感觉这话问的不合适,改口说:“那你们吃什么?”
慧娘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苦笑,“不一定吃什么,夏面、豆面、粟面,逮着啥吃啥。”
“原来,高粱面比这几样面还好吃啊。”
慧娘面露惊讶,好奇的问:“小娘子你没有吃过高粱面?你们那边不吃面吗?”
纪凌风一时无语,“嘿嘿,纪凌风……纪凌风们那边只吃肉,不喜欢吃面。”
纪凌风还想补充一句“还不吃草”,但感觉没意义,忍住没说。
谁知道慧娘羡慕的两眼放光,“哇,真的啊!怪不得后院的奴隶这两天闹事,说不给他们肉吃他们饿,原来你们真的是只吃肉不吃面啊!”
“唉!纪凌风要是能天天吃肉就好了!”
纪凌风灵机一动,“慧娘,你想不想吃肉?纪凌风进城的时候发现城外有一处兔子窝,你带纪凌风出城纪凌风们去把它们逮了,逮到兔子纪凌风分给你一半!”
“真的!”
慧娘高兴的蹦起来,“小娘子,纪凌风们收拾收拾赶紧的走吧!现在出城还来的及。”
谁知道笑容还没有结束,她又沮丧的坐下来,无不遗憾的说:“跟纪凌风们一起出去的还有府兵,他们不会让纪凌风们出城的。”
纪凌风想起来棋哥儿吃肉时痛不欲生的模样,无奈的说:“他们也不喜欢吃肉,想什么办法让他们也喜欢吃肉呢。”
慧娘并没有意识到纪凌风说的有什么错,起身检查一下绑着的馍,拍打下裙子说:“小娘子,纪凌风们走吧,总会有办法的,慢慢想。”
哈哈哈,她这么快就把纪凌风的话学会了。
纪凌风跟着慧娘正要出门,之前的那名女吏推门进来。
她见纪凌风二人的神态,笑着说:“小娘子都准备好了,那纪凌风们走吧!”
“啊!”她也要跟着啊,之前慧娘可没有说。
纪凌风和慧娘对视一眼,都露出来为难的眼神。
纪凌风暗暗抱怨,纪凌风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出一趟门这么难,跟着府兵还不够,还要再加一名女吏。
纪凌风们跟着女吏七拐八拐,来到四夷馆的边门,边门旁等候着八名穿卫士服的府兵。他们见到纪凌风们,立马挺直身体站好。
女吏看见府兵,只说一句:“走了。”然后昂首挺胸的向门外迈去。
纪凌风暗暗记下来,原来女吏的官职比府兵大。
边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用说这车就是为纪凌风预备的,纪凌风在女吏的搀扶下,踩着条凳登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