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芯也生气了！‘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大长腿把椅子使劲一踢！椅子‘哐当当’倒地！动静太大，引的整个车间人都伸脖子瞅。尤其前面几排恨不得，站起来往窗户里看。菜芯怒气上来也不管那些了，她随手抓起小桌上的削笔刀，一米六八的个头比刘红高半头。俯视着他：“刘红你闹腾啥！你就是来惹事的吧？太过分了吧！你把东西拿走你用没了，我哪里知道，再说，你进来要货，我不是放下其他事第一时间给你找厂家吗？你在这满嘴脏话的闹腾，讲不讲道理？给谁耍威风？欺负谁？”
“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你缺我的货，还敢跟我哔哔，你特码就是，欠男人收拾！哈哈哈哈！老子就给你耍威风了，咋滴！你能把我咋滴？”刘红满脸龌蹉。看见菜芯站起来，就骂骂咧咧的往仓库门口走，等出了门口，看见他们一组的人都伸脖子看呢，马上又来劲，一边骂又一边往跟出来的菜芯身边凑合：“咋地，我就骂你了！咋滴！”
菜芯气的脸色煞白，腿在发抖，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别抖出来，让人笑话。她从来不欺负人，也不主动招惹别人，她吵过架，但是没动过手。但是这一次，她决定，需要对这个败类动手绝不迟疑！
心里的主意定下来，手里的小刀就举起来，菜芯紧咬的嘴唇，松口，迸出歇斯底里的几个字：“那我就让你闭嘴！”说着因为紧张用力，绷紧的发白的手，举着削笔刀就向刘红的脸划去。菜芯的主观意识，就是要让眼前这个矮胖子，一张一合的喷粪的嘴闭上。
一道寒光，刘红躲开愣了下，他没想到仓库这女的，文文静静的还真动刀，掉头就走，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装叉：“要不是我老婆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老子打不面糊你。还拿刀吓唬老子，借你几个胆子你也不敢戳老子。”
“刘红有种你过来，看我敢不敢！”菜芯手落下去时气血上涌，又紧张，都没发现刘红躲开，等手落空了，才发现对面人没了。
“有种你过来，老子组里一堆事。”刘红被他组里人拉走，还嘴硬的叫嚣。
“有病！”菜芯转身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脯像火车呼啸一样剧烈喘息着。她张开手，发现手指握着刀柄，指甲却深深划破了掌心。才感觉到疼。菜芯眼泪像开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
整个下午，她都没出库房。组里来领料，领工具的人的还比以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看热闹？几个老娘们试着和菜芯搭话，菜芯也没搭理。她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离婚了，就成了被嘲笑，被轻薄的对象。上次在展厅，朴惠美挑衅的说她离婚的事，菜芯都没往心里去。但是刚才刘红那龌蹉的语气和表情，让菜芯想吐。
没钱、没房、没车、没存款的自己，带着彤彤，真的太难了。更何谈给孩子优越的教育和生活。这半年，她比当初供自己读大学，到处兼职时过的艰难几倍，即使为挣点糊口的钱，都卑微到这种地步了，还是幺蛾子不断。都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路是自己走的，没人拿枪逼着她，看不见未来，以后，她还得挺着。
下班时，菜芯的眼睛都红了。接彤彤时特意带了墨镜。幼儿园门口的面店，给孩子买了大排面。磨蹭到宿舍，给孩子哄睡了，她也没吃饭，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仿佛自己变成了孩子，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爸爸妈妈都下车了，落下了她，在陌生的人堆里。她恐惧的看着大巴车挡风玻璃外陌生诡异的道路。车子开的太快，路两边的树影鬼魅似的的闪过，前面的路越来越窄，汇聚到尽头，成了一个黑点。
“啊没有路了！怎么办？”菜芯惊叫！车里的人嘻嘻哈哈说笑着，没人理她这个孤独无助的孩子。车子依旧疯狂的开着，菜芯的眼睛盯着路尽头的黑点，越来越近，整个车，连同车里的人，就要撞到那片黑暗里！
“啊！前面没路了！”她惊慌的摇晃司机，蓦地发现，大巴车冲到黑点的尽头拐了个弯，前方又开阔起来。依旧是宽敞的马路和绿色的林荫。
菜芯吓的咚咚乱蹦的心，也醒过来。她爬起来半跪在床上，摸着被冷汗浸透的胸口，开灯，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彤彤安详的睡着。柠檬色的月牙也在树梢安逸的睡着，不问人世间的是与非。等会它挪下去，太阳就出来了。
黎明前的天色是最黑暗的，但也是最值得等待的。
没有路了，就转个弯！
菜芯喃喃念叨着，下床，去厨房倒水。这个梦，缓释了她的纠结和无助的痛苦。对于生活给予她的，昨夜之前的委屈和焦虑，菜芯突然释怀了。菜芯喝了水，没找到泡面，用彤彤的饼干填补了肚子，又昏沉睡去。
上班迟到了两小时。一进仓库，老孟就拎着刘红进来给菜芯道歉。
“小蔡啊，昨天下午我没在车间，听说这小子就犯浑了，刘红你得给小蔡道个歉。”
刘红晃悠着小脑袋，眯着小眼睛，像啥事都没有似的，一俯身又歪在办公桌上，凑近菜芯，和和气气的声音：“小蔡你别生气啊，主任让我来道歉我不就来了。”和昨天吵架时简直判若两人。这家伙就是精分患者。
菜芯站起来，佯作去墙边筐里拿拉链，对老孟说道：“主任，没事，就是拌了几句嘴。”
“这就好。刘红你以后像个组长样。”
“我不一直是这样吗。”刘红嘻嘻哈哈的拉着老孟出去。
昨天老孟说好的组里的小烫工也没来。菜芯渐渐悟到了这厂里，人事的复杂，暗暗琢磨，没准是老孟让刘红组里的小烫工来仓库帮忙，刘红不愿意，闹腾的那出？
仓库里还是菜芯一个人，起早贪黑的，忙到大年三十上午才放假，比工人还晚一天。
绍堂来电话，问菜芯带孩子怎么过三十。他给她们买了礼物。菜芯直接短信息回复：把我那一万，打在我卡里，就是最好的礼物。菜芯甚至想，等绍堂把那一万还给她，她就重新找工作。
三十早上，她把彤彤带到了仓库，十一点下班前，菜芯给彤彤穿上在直营店内部价买的粉红带毛领的羽绒服，直营店还送了春节购物赠品：一袋子零食大礼包。彤彤喜滋滋的抱着。
菜芯出厂区，骑着电瓶车带孩子，直接就去了附近定好的饺子馆，吃了东北特色的家常菜：酸菜猪肉饺子，猪肉炖粉条，凉拌黄瓜海蜇皮，锅包肉，油炸咸鱼。临走又打包一斤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和俩个猪蹄。
今天，她不想做饭了，实在太累。菜芯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过年，是过年这几天的休息，如果身体不需要吃喝拉撒，如果彤彤不需要她带，她宁愿一直睡到初五上班。
半夜，她被噼里啪啦的鞭炮蹦醒。醒了，发现自己还是下午睡着前的姿势：一手搂着，坐在自己弯腰围城的小窝里看电视的彤彤，一手捂着被。空调外机在窗外呜呜的响，温度定时在二十六度。彤彤歪在床头睡着了，手里有吃了一半的巧克力，面颊上有泪道道儿。电视里男女主持人还在一脸工作笑，说着喜庆的拜年话。窗帘也没放下来，深黑的夜空里持续闪烁着彩色的焰火，和爆竹声。烟火气从门窗的缝隙里渗透进卧室。在陌生地方的冬夜，闻起来，是那么的亲切又陌生，热烈又寒凉。
菜芯把孩子搂到被窝里，躺着没动，手掌轻轻拍着，彤彤缩在被子里的小身子。鼻腔里不禁哼起一首老歌：“总是一次又一次走近悲伤的森林——孤孤单单一个人，走在丽影双双的街头，忘了我在找什么，等待明天还是往回走——”脸上黏糊糊的，她伸手一摸，已经泪流满面。
大过年的哭什么！菜芯迅速抓起枕巾，把眼泪擦掉，从床上跳起来喊彤彤：“彤彤，起床，咱们去接财神，然后啃猪蹄了。”
大年三十，半夜十一点的时候，放鞭，接财神，然后全家人坐一起啃猪蹄。小孩子给大人拜年，大人给小孩子封红包，是菜芯从小在东北过年的习俗。这几年到了苏市，苏市对年俗的方式，和东北不太一样，前几年三十放鞭的都少，但是菜芯也坚持这样。
彤彤听说要放鞭，揉着困倦的眼睛坐起来，边喊边揉，双眼皮都揉出了三眼皮：“放鞭喽放鞭咯——”稚嫩欢快的童音，打破了房间的沉闷。
“自己穿羽绒服，快和妈妈下楼。”空旷的厂区，车间和办公楼都一片漆黑。宿舍楼除了一楼她家，和二楼零星一两个单身宿舍，有灯光之外，都是漆黑一片。陈艳艳也加入春运大军回了滨海。整个厂区大院，只有菜芯娘俩和二楼几个后道的小男孩没回去。
每年苏市的春节都是阴雨连绵，今年没有下雨，但阴天。不过此时的夜空完全被厂区四周住户的烟火占据，比晴天时还光亮。照的花圃里的棕榈和野草都有如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