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芯下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也在放鞭。院子里,几个个没回家的男孩女孩在花圃旁边摆了桌子,喝着啤酒,小菜,放焰火。沉寂的厂区立刻有了烟火气。
彤彤捂上耳朵,在远处兴奋的跺脚欢叫:“我妈咪要放鞭喽,妈咪最勇敢喽!”
菜芯生平第一次,自己放一挂鞭。中午在饭店门口,她买了一挂五百响大地红。此时地毯一样铺在地上。菜芯举着打火机,仗着胆子,小碎步,凑到鞭捻子上点了一下,蹭的撒腿就跑。边跑边竖着耳朵,等跑到彤彤身边,也没听见响声。
菜芯和彤彤面面相觑,哈哈大笑起来。
“蔡姐,你的捻子留长了,没等烧着到火药,就自己熄灭了。”一个男孩跑过去看了,对菜芯喊。
“小金?你没回老家?”
菜芯发现了熟人也在厂里,有点惊喜。
“老姐,我,陪女朋友的。”小金嬉皮笑脸冲桌子那边喊道:“丽娜过来,这是我老姐,以后在车间,让我老姐罩着你。”
呵着白气跑过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带白帽子白围巾的女孩。被小金一把搂在怀里,红了脸,羞涩的看着菜芯;“蔡姐。”
“二组的,好像是二组的小姑娘?”菜芯记起来,在车间见过这孩子,内向,一说话就脸红。
“嗯。”小姑娘和成年人说话不自然,看见了彤彤就去逗彤彤:“姐姐给你蛋黄派,薯片好不好。”
“好呀好呀。”彤彤欢块的答应,又想起了菜芯的话,走了几步停住:“问妈妈。”
“蔡姐,你也没回去啊,干脆,咱们几个一起年夜饭算了。那几个是我老乡,后道的,你们都能认识。”小金手里还拎着啤酒,灌了一口,提议。
“拉倒吧,你们几个钢铁直男喝多了,我看你们耍酒疯啊。”菜芯笑道:我再来点一次。肯定点着。”
“妈咪加油!”
第二次点,菜芯胆子大了,看见捻子燃烧着往前蹿,才跑开。跑到彤彤身边,兴奋的大地红便真的漫天爆响,蹦落下朵朵红花似的纸屑。
“噢!大地红花开喽!”彤彤也像大地红似的蹦着。
“走,趁着接神啃猪蹄去。”菜芯拉起彤彤。
“蔡姐,啃猪蹄是什么梗?”小金追上来问,喝的晕乎乎,眼镜跑掉了,他又捡起来带上:“卧槽!没有眼镜,我离瞎就差那么一小撮距离”。
“表示新的一年,有嚼头。”
“有嚼头是什么意思?”小金是南方人不太理解东北话。菜芯想了下解释:“就是有奔头,有希望的意思。”
“这个含义好。我今年争取帮我老娘,我老爹,还有我家七大姑八大姨,三亲六故,祖宗八代,把我这终身大事解决了。蔡姐,猪蹄还有没,老弟愿意用所有的零食,换你家一个猪蹄。”
“就会贫。你就是不交换,说图个吉利,蔡姐还能不省下一个给你?”菜芯眼光扫过小金和那女孩,视线又定格在小金眼镜上:“小姑娘多好,好好珍惜。祝你今年脱单,给厂里一群单着的打个样。”
“那必须的。”
彤彤抱着从姐姐那换来的一大堆零食礼包,还有鸡爪、辣条、薯片啥的,跟妈妈回宿舍,呵呵呵的乐。都是平时妈妈说垃圾食品,不给买的好吃的。
手机的时间过了十二点,菜芯的手机微信亮起了几个红点。
有几个多年没见的同学的拜年,有红姐,陈艳艳,还有个大哥的语音。
“彤彤,我们来给姥姥拜年了。”
菜芯的父亲耳聋,从菜芯记事起,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母亲做主。她母亲的大事小情都是她两个哥哥做主。她两个哥哥的事情则是两个嫂子做主。
菜芯喊着孩子过来,拨通她老娘的手机。半晌接通,里面背景很吵,电视声,鞭炮声,几乎听不清说话。
“妈,爸,你们过年好么。”
“我们有什么好不好的,过个年就是转圈的做菜。苗苗回来了,给你爸高兴的。你二哥邮来一千元钱给我们过年的,菜都是你大哥做的。养儿子就是不白养,哎呀,不说了,我锅里蒸饺子呢。”菜芯妈啪嗒挂了电话。
“妈咪,快给我电话,给姥姥拜年呐。”彤彤一直在旁边杵着腮帮子等说话。
“姥姥在忙呢,明天白天和你说话哦。”
“妈咪,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彤彤大眼睛聪慧的眨着。这是个喜欢思考的孩子。
“傻瓜,怎么可能,我小彤彤多么可爱。”菜芯抱起撅嘴的彤彤。
“那姥姥,是不是不喜欢你?”
菜芯语塞。
“瞎说。你看电视,妈妈去厨房把猪蹄撕开了吃。”菜芯进了厨房,套了一次性塑料手套,低头撕扯着大猪蹄子。
本来,菜芯以为今天能听到母亲关心一句:今年春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的?
呵呵,菜芯,你又想多了。你还是局外人。是一个从小,就被亲生父母排斥在老蔡家,家族之外的人。
小时候,她和大人上街,老是走丢,母亲从来没找过她。都是她凭着记忆,自己找回家来,回来了还不允许哭。记事起,每到寒暑假,她会被送到农村亲戚家,照看表弟表妹。两个哥哥则留在家里看电影,买玩具、买新衣服,而她整个童年,连一个最便宜的玩具都没有。家里所有的决定都是母亲和哥哥决定,她永远最后一个被告知,还是被牺牲,包括不支持她上高中大学。包括二十岁时,她被误诊肿瘤,她母亲说,你能借到钱就治,没钱拉到,我是没钱给你看病。包括她大学假期回去,床铺都没了。包括父母的房子给哥哥分了,没人觉得需要告诉她。
她永远只能冷冷的像个旁观者,看着父母对两个哥哥极端的溺爱。而她,连一个可以回的娘家都没有。用她妈的话说,儿子带把,能传宗接代。女儿是给别人家传宗接代,上那么多学,不也是两腿一支,给别人家生孩子,白白帮别人家培养。嫁个好人家帮上娘家还行,嫁的不好,还得拖累娘家。
她无法认同,母亲扭曲的人格,鄙俗的价值观,只把女人的价值,认定在生育繁殖的层面。只把女儿的价值,定位在对娘家有用没用上,以此来漠视母女之间的血肉亲情。但是,她理解,她们有时代的,文化的差异。很多上了年纪的,没文化的老年人,从小就是在男尊女卑的环境长大,她们被动的接受了女人歧视女人的这种灌输。菜芯努力过,都崩溃了。她改变不了,他们根深蒂固的思维,和过于现实功利的,不那么善良的心。
渐渐地,她知道书本上关于母爱的阐述,都是片面的。那些描写的多么美好的,世上仅此一个人才能给予的母爱,珍贵的爱,不是每个母亲都有觉悟赐予,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得到。即使,她已经三十五岁,但是在她心里始终住着一个流浪的,得不到母爱的孩子。她所有的委屈,流浪,孤独,不堪,除了日记,都只能自己消化。后来。麻木的连日记她也懒得写了。
越想越胸口堵的慌,菜芯打开窗户。她瘦削的身子被突然的寒风吹的抖了一下,围紧了搭在肩上的毛衣。外面,夜空里继续烟花绽放,还在嗨皮的男孩女孩,用青春的活力感染了压抑的黑夜。菜芯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就憋回去了。真的没什么好哭的。生命来的偶然,生活却是必然。母爱虽薄,至少,也给了她生命,也尽了把她养大的义务。他们的喜怒哀乐不在自己身上,也好。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其实,今晚,她特别想滨海。
初一一大早,还没等菜芯和彤彤自然醒,红姐的电话就进来了:“菜芯啊,你带孩子到我这来过年呀?人家小夫妻起大早就去东南亚跟团过二人世界了。留下我这个老妈子带个小的。我寻思这不正好,你们娘俩反正也在厂里,到我这里咱们一起过,中午咱包灌汤包子。晚上你娘俩在我这睡。”
“妈咪,我要去。”彤彤的小耳朵,最擅长听大人的对话,还没睁开眼就迷迷糊糊的表态。
菜芯还是比较矜持的人,自然没有留在红姐家睡,彤彤是说啥也不回来,要和甜甜姐姐玩。
平时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安静的,只有不时蹿上天空的烟火和炮竹声作伴。菜芯下了地铁,慢悠悠的往宿舍回。
在路上,突然被一辆宝马,打个回旋横着截住道路。菜芯赶紧刹脚,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捂着胸口:“大姐!吓唬人不犯法啊,你把我吓个好歹的。”菜芯看清开车的人,突突突吓慌的心才稳当下来。
“嘻嘻嘻,过年好,我的蔡姐姐,你的小尾巴不见了?”陈艳艳摇下车窗,手搭着方向盘。车里空调冒着热气,陈艳艳只穿了粉色衬衫,染成七彩的长发,在耳边留了一绺,都盘在了头顶做丸子头。衬着她白皙的面庞,漂亮的五官,有股俏皮精灵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