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还只是一个开始，宫中的消息一向传的很快，遑论是这样的大事。
椅子还未坐热，蔷贵人便来了。
翱睿上前想要扶着蔷贵人，却被蔷贵人一手推开，一向亲近的母子之间，此时却突然有了隔阂。
“这宫里的天已经变了，你呢？”
翱睿知道蔷贵人的言下之意，躲开了蔷贵人的视线，“儿臣一直都是这般模样，不会变。”
似是已经意料到翱睿的答案，蔷贵人不惊不喜，到翱睿宫中不过片刻，又转身离去，“那便罢了。”
深知自己母亲的心性，翱睿没有出言挽留，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蔷贵人如同一阵风一般来去匆匆。
不过次日，又生新的波澜。
国师遣人来邀请翱睿一叙。
避无所避，翱睿只能回答，“我知道了，这便随你去一见国师大人。”
回头，又对碧空道：“我一人就够了，你留下吧。”
碧空有些为难，“可是，殿下……”
在翱睿的冷眼之下，碧空的声音渐低渐浅，“碧空知道了……”
见惯了平日里温和的翱睿，碧空竟也渐渐忘了翱睿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子，做什么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婢女多嘴。
翱睿跟在青衣道士身后，脚步一深一浅的踏在地上，“道长对眼前景象作何感想？”
青衣道士回道：“身不由己，斑驳成黑。”
翱睿侧目，面前人身姿挺拔，只是宽大的道袍显得人有些瘦削，“听道长所言，应不该在此地。”
“听命而已。”
“这样说来，道长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青衣道士没有再回答，言语交谈间，已到监天殿，青衣道士停在殿外，“到了，你可自行询问国师。”
见青衣道士气度不凡，翱睿问道：“在下翱睿，可否请问道长姓名？”
已经抬脚正欲离开的道士又放下了脚，回过头，当真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长得一副好模样，却不苟言笑。一双眼淡漠得仿佛尘世中的一切皆不能入他的眼。
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如水，“袁嘉澍，还有其他事吗？”
翱睿摇头，“没有了，只是对道长有些好奇，所以多嘴问了几句，还请道长不要介意。”
“嗯。”
不多言，袁嘉澍抬脚离开监天殿。
翱睿看着袁嘉澍离去的身影，对袁嘉澍心中已有看法。
踏进监天殿，翱睿粗粗略看，这监天殿竟几乎能比得上皇帝的朝堂。金碧辉煌，四根顶梁石柱上皆雕刻着浮云和瑞兽。
抬头上望，是一片浩瀚星海，这等景观，翱睿不由惊叹，毕竟他是一个一直深居宫中没有什么见识的人。
国师胡为已经在殿中等待，一身黑色华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仙鹤，却毫无初见时仙风道骨的模样，虽已到中年，白眉白须。但是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
胡国师站在台上，老神在在看着头上缓慢流动着的星海，“七皇子殿下来了。”
翱睿轻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盛情难却的邀约，“国师这样盛情，翱睿不来岂不辜负了国师一片好意。”
不管翱睿来或者不来，国师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邀请翱睿的消息已经把翱睿推上了风口浪尖。
“殿下先坐吧。”胡为走下监天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人，给殿下上茶。”
翱睿依言落座，一个穿着碧色衣服的婢女为翱睿上了茶。
翱睿拿起茶杯，一闻，便知道是自己平时无缘的上等好茶，可乘此机会多品几口，也算有些收货了。
“国师大人对这里的一切适应得可真快。”
胡为捋着胡子微笑，接下了翱睿的话，“本道便当殿下是在夸我了。”
挥退下人，殿中顿时只剩下翱睿和胡为两人。
胡为不疾不徐，略微低哑的嗓子隐隐带了几分引诱，“殿下可想成为万人之上吗？”
翱睿斩钉截铁的答道，“不想，翱睿无意于权谋争斗。”
看出了翱睿真真切切的抗拒，胡为也不在意，“本道本以为殿下不会这般天真才是。这事若是殿下说不想便不想的话，那殿下一开始便可以不来。”
喝了一口茶，清甜淡雅，果真是好茶，翱睿放下茶杯，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翱睿的到来，不正是国师的目的。若翱睿真的没有到来，国师便会放过翱睿吗？”
胡为捋着胡子，意味深长的道：“这……”
翱睿抬眼看向国师，他知道，胡为对这场合作，或者说利用，势在必得。因为胡为不会给翱睿拒绝的余地，而他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国师想要一个傀儡。”
胡为赞赏道：“七皇子果然聪颖。”
翱睿感慨，胡为的野心真是不小。
“国师就不怕被傀儡反噬其身？”
轻蔑的眼神，是翱睿熟悉的眼神。
胡为压根就没有把翱睿看在眼中，翱睿的算不上威胁的威胁他也不在意。
“但这傀儡并非非翱睿不可，国师大人可曾考虑其他人选？”
在胡为的眼中，此时的翱睿身上环绕着一圈淡淡地妖气，“本道找上殿下，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翱睿对此是真的毫无头绪了。
“国师大人直说便是。”
“殿下身上的妖气。”
胡为的声音依然带着漫不经心，但这一句话却重重的落在翱睿的心上。
翱睿心中一紧，面上却是微微惊讶，“妖气？这世上并无妖魔鬼怪，翱睿身上何来的妖气？”
胡为似笑非笑的看着翱睿，这种程度的伪装，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殿下最近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是遇上奇怪的事？”
袖子中的手紧握，翱睿如国师所说那般，细细的回想了一番，“毫无头绪。”
胡为也不在意，就算翱睿不愿说，他也能找到那只妖，“无妨，兴许只是殿下无意间遇到时沾染的。”
胡为拿起手边热茶，抿了一口，才道：“至于殿下所问的，这世上确有非人之物。”
“国师亲眼所见？”
“本道亲眼所见。”
翱睿拍手称奇，“那真是让翱睿长了见识。”
看着翱睿身上的那一缕妖气，胡为一边笑着一边摸着胡子道：“说不定殿下也有缘可以得见。”
翱睿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苦笑，“叶公好龙，作为趣闻听听即可，其余的便罢了。”
“哦？”
“翱睿不过一介凡人，遇上非人之物怕是只有一命呜呼的这一个下场。”
“殿下说笑了。”
翱睿心中微微苦涩，还有几许空落落的怅然，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躲不过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法逃开。
想要抽身，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罢了。
翱睿只能妥协。
胡为欣慰道：“殿下不愧是识趣之人。”
“国师谬赞了，那不知国师想怎么做？”
胡为微眯着眼，看着翱睿身上那一缕主人特意留下来为了保护附身之人的安全的妖气，慢慢开口，“本道首先需要一只妖，一只入世至今还未曾沾染人命的妖。
沉默过后，翱睿不确定地问道：“国师说什么？”
“本道说，需要一只妖。”
翱睿压下渐渐浮现的不安，面上依然不露破绽，“那这只妖要如何入手国师已有头绪了？莫不是要从翱睿身上的那一缕妖气？”
胡为夸奖道：“殿下聪明人，只是殿下既然说并无异样，那想来也是有些困难了。”
翱睿微微的笑着，“那国师如果有翱睿帮得上地地方尽管坦言，翱睿自当为国师尽力而为。”
胡为凝视翱睿片刻，“那到时有劳殿下了。”
“国师不用如此客气。”翱睿又喝了一口茶，有些好奇的问道：“不知一只妖怪能对国师有何帮助？”
“这便要说到这些非人之物过长的寿命了。”胡为捻了捻胡子，娓娓道来，有些老迈的声音让翱睿有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有些妖物对人有害无益，有些妖物的血肉却有些延长凡人寿命的效用。炼制成丹，献给皇上，皇上必定龙颜大悦，那殿下的道路自然就坦荡了。”
翱睿仔细听着，在胡为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令他在意的地方，“那这两类非人之物的区别，便是在手上有没有染上人血么？”
胡为也不隐瞒，“正是，妖物若沾染人命，便会染上业力与怨气。所炼制的丹药对凡人而言便会从延寿丹变成毒药。且这类妖物比那些还未杀过人的妖物更加凶狠，妖力更甚，并不好对付。”
翱睿心生寒意，这是在逼着那些妖杀人，不然便会变成道士丹药炉中的一味材料。
只有杀了人，才能脱离怀璧其罪的境地，从有心人的目标中脱离。
甚至还能得到更甚以往的力量。
“不知国师可曾遇到过未曾伤人的妖？”
胡为有些遗憾的回答：“不过寥寥数次，屈指可数。现如今那些妖已经离开尘世，退避深山老林中，并不好找。”
“国师此言，倒是让翱睿心生惧意了。不曾想比起那非人之物，竟是国师更加可怕一些。”
国师哈哈一笑，笑声中的寒意让人战栗，“这样说来，殿下此刻便如同那些虽未伤人，却怀璧其罪的妖一般。只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
翱睿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