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依白刚出现时,闫安青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他,面上的纯良温厚也消失不见,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辨明的情绪。
青梅注视着他,在闫安青的肩上推了推,“怎的了,看的这般入神,莫不是看上别的那个姑娘,移情别恋了?”
闫安青挥手否认,“怎会!在下不是这种人!”
“哦~”青梅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声。
“那人……”闫安青拨弄着玉酒杯,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星姬姑娘,不是明月楼的主人吗?”
至少在他听来的传闻中,星姬是明月楼的主人的。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青梅抖着肩膀笑出声,“我说闫公子你啊,真的别去参加那劳什子科举了,老老实实回家会更适合你。像这样的地方,岂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女子开得起来的?就算我们开起来了,没有靠山,没多久也会被那些吃人的东西吞进肚子里的。星姬只是明月楼明面上的主人,实际上楚先生才是明月楼的主人。”
说到楚依白,星姬马上便多了几分敬畏,“只是楚先生不喜出现在人前,也不想管楼里的那些琐碎事,就把明月楼交给了星姬管着,明面上也是称星姬才是主人。但是,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楚先生……?”闫安青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沉思的表情。
青梅有些讶异的问道,“莫非你认识楚先生?”
“不是,不是,在下不曾见过他!”闫安青急急否认。
青梅:“那为何你看上去对楚先生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闫安青解释道:“只是觉得有些新奇罢了,在下一直以为星姬姑娘是明月楼的主人,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人,且这人……”
青梅接上,“十分英俊非凡,是吗?”
闫安青呐呐点头,“……是。”
青梅一笑,“不用担心,楚先生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星姬也不会对楚先生有什么心思的,我们这些人怕他还来不及呢。”
闫安青:“怕他?”
青梅撑着下巴,犹豫着说,“不知为何,见到楚先生总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心悸,不仅仅是我,星姬也一样。且楚先生能为十分厉害,不是我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
闫安青点头,“原是如此。”
这时,狼炎和星姬也下楼了。
有了收获的狼炎,再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星姬作为明月楼的管理人,也要必要下来送一程明月楼的贵客。
“郎公子慢走。”星姬站在明月楼门口,轻声说道。
狼炎只一点头,便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狼炎,星姬回身时见到了同青梅做在一起的闫安青,闫安青霎时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张的说道,“星姬姑娘。”
星姬朝着二人走过去,“闫公子今夜也来了。”
“是,是为了送青梅姑娘谢礼而来的。”
像是急于解释什么的话,让青梅不禁别过了脸。
星姬看了青梅一眼,“不知闫公子可愿意赏脸,与星姬一叙?”
“当然愿意!”闫安青激动得手都发抖了。
青梅站起身,说,“那我便去招待客人了。”
星姬:“嗯,闫公子这边请。”
闫安青便傻傻的跟在了星姬身后,“星姬姑娘,方才那人似乎不是本国之人,没关系吗?”
狼炎的长相实在是太过鲜明了,以至于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身份,而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了,也难免让闫安青多想了一点。
星姬道:“无妨,郎公子也是有礼之人,来这只是为了寻人罢了。”
闫安青:“寻人?”
想到突然出现的楚依白,闫安青惊道:“可是来找楚先生的?”
话已出口,闫安青才意识到问题,“……抱歉,是我过问太多了。”
星姬摇头,“楚先生的事,相必是青梅告诉闫公子的吧。”
闫安青左右张望,“这……”
星姬笑笑,“若是闫公子担心星姬会责罚青梅的话,大可放心,既是楚先生主动出现在人前,那必要也做好了被人认出来的准备。何况闫公子也不是多嘴之人,所以青梅才会告知闫公子的。”
“那就好……”闫安青呼了一口气。
星姬调侃,“闫公子看上去十分担心青梅的样子。”
闫安青说,“这,毕竟是在下先问了,青梅姑娘才好心告诉在下的,若是让在下而让青梅姑娘受罚,于情于理在下的心里都过不去。”
星姬:“是这样啊。”
已经到了二楼,但是星姬的脚步还未停下,仍然在往上走,闫安青看着逐渐冷情的通往明月楼阁楼的阶梯,有些不安的问,“星姬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星姬没有回头,只是道,“去星姬的房间,这儿要很安静些。”
闫安青一听,心便砰砰跳了起来,好似已经有了什么预感,“这样是否有些不妥了?”
越往上走,便越发安静,越发暗沉。
星姬拉开了那扇因为时间沉淀,而褪色了的朱红色木门,一个仿佛年久失修的旧房子出现在闫安青面前。
而底下光鲜亮丽又喧闹的大堂和房间不同,这里是一个完全脱离明月楼这个称呼,另外一个世界的地方。
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的时候,闫安青是这么想的。
里面的木床,木桌与木椅,都变得黯淡无光,因为时间太久了,过往的鲜红色,现在也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只剩下带着岁月和悲伤的痕迹。
这个阁楼很大,很空旷,里面的家具却寥寥无几,墙上的窗户大开着,能看到街上其他房屋的屋顶,还有弯弯的月亮。
一只猫从不远处的屋顶跑过,小小的身影快得像是剪一样,在阁楼外面的房梁上似乎还有一个鸟巢,时不时会发出清脆的鸟叫声。
星姬用布擦了擦另外一张没有人坐,所以染上了些许灰尘的椅子,对闫安青道:“闫公子坐吧。”
闫安青微张着嘴,为自己现在眼中所见的场景,惊讶得合不上嘴。
为什么明月楼会有这样的地方,为什么星姬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星姬要邀请他到这里来?
“……这儿便是星姬姑娘的房间?”他出声问道,声音甚至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变得沙哑。
星姬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手边的窗户开的更大,晚风便吹了进来,吹起了她披散的头发,“是啊,这儿便是星姬住的地方。闫公子此时定是非常好奇,为何我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吧?”
闫安青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以明月楼的收入,自然不会连一个阁楼就修不了。”星姬怀念地摸着窗沿,“这儿是我故意留下来的。”
闫安青问,“为何?”
在一般人看来,自然是楼下的环境更舒适更好看些,毕竟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销金窟,纸醉金迷的。
但是特意留下这样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用,楼下的那些客房,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这个陈旧的房间要强,身为明月楼明面上主人的星姬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星姬抚过头上的簪子,双眼盈盈,仿佛又看见了故人亮丽的容颜,悦耳的嗓音,还有那副高傲不屈的表情,和最后面目全非的死尸。
“为了怀念故人。”星姬说,“闫公子也听过星姬过去的一些事了吧,关于明月的往事。”
闫安青只能实话实说,“……是。”
星姬放下手,一边回忆,一边道,“青梅也是当时的见证人了。”
“来到这里的姑娘们,大多都是因为被人贩子抓来卖银两的,或者是被自己的父母卖过来的,也有的是因为急着用银子,迫于无奈只能把自己卖给红楼的,我便是这其中之一。”
闫安青入神的听着,“那星姬姑娘是?”
星姬一点也不把过去的伤痛放在心上,说笑着,“我是被家中父母卖给人贩子的,家中贫穷的很,兄弟姐妹又多,为了让弟弟过上好日子,便将我还有其他两个姐妹都卖了,只是卖在了不同的地方。一个被卖到了官家老爷的府邸,一个被卖给了村里的瘸腿男人当妻子,我长得好了一些,便给了人贩子,银两也能拿得更多。”
闫安青听的张目结舌,“这……”
简直闻所未闻,“怎会有这样的父母,既然要把你们卖掉,又为何要生这么多孩子?”
星姬看他一眼,“自是为了能生出一个男孩继承香火,只可惜前三胎只生出了女孩,便一直生了。闫公子这么听,定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却不知道这事儿在那些个村里常见的很。有的人家不喜欢女孩儿,只想要男孩儿继承香火,便会一直生,直到生出男孩儿为止。又因为养不起太多的孩子,最好把女孩都卖掉,便是像我这样了。”
闫安青还是木着一张脸,显然是还没能完全接受星姬同他说的话。
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是一段饥寒交迫又备受折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