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一个雨天。
岭洲夏季很少有雨,所以林袅从药店出来,被这难得的瓢泼大雨吓了一跳,她站在药店门口,四处迸溅的雨水甚至打湿了她的裙角。
她呆呆地抱着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很快的,她想起了病榻上的母亲,林母这一回的病,又急又凶,本来是林父要来抓药的,但他临时有事被拖住了,林母又不能耽搁,只好让林袅自己去抓药。
临行前,邻居任家的儿子任其名还叫住她,问她去哪里。
林袅老老实实说了。
任其名抱怀靠着门,调笑道:“小袅一个人能不能找到地方?”
林袅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没去过药店,我才没那么傻。”
任其名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伸手为她遮住照在眼上的阳光,“我看你就是傻。”
聪明的话,怎么不知道背光站着?自己身边不是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林袅撅着嘴,娇俏的脸上显出一丝薄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听不到你说一句好话。”
任其名直接撤回了手,“我看你还是多晒晒太阳,脑子清醒清醒。”
林袅不想搭理他,但还是按着脾气道:“没事我就走了,你闲人一个四处晃荡,我还有事呢。”
任其名拉住她,“真不要我陪你?”
他低头看着林袅,这是自己从小看到打的女孩子,从她留着鼻涕在自己后面当个小尾巴,到现在亭亭玉立已经知道和自己保持距离,十几年就像是弹指间一转眼。
林袅道把头一扬,“谁要你跟着,”她毫不犹豫的转身,“我走了,你别跟着我。”
她转身而去甩起的发丝擦过任其名的脸,轻轻柔柔,带起的风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任其名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他前些日子去了京城参加一场书生辩论,无论是洪罗恩还是于伋,看起来都对他的看法颇为欣赏。
那时候他想,等到他功成名就,就把林袅娶回家。
如果他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拦住林袅,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她待在家里,买药他去就好了。
对啊,如果是他去,就好了。
林袅从凌乱的思绪中回神,只能冒雨冲回去了。
她向药房多要了油纸,把药严严实实裹了一层,药房打杂的看出她的打算,“姑娘,等一等吧,这雨看着还有得下,你现在出去了,能走几步?”
林袅冲他道了谢,但是没有改变决定,还是固执的要走。
打杂的看她冲进雨里,叹了口气,药房明天恐怕就要多一个得风寒的病人了。
那打杂得没说错,雨越下越大,到最后已经在眼前结成一道帘,到处都是湿濛濛的,看不清楚。
林袅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屋檐躲雨。
郭嘉和在二楼与人吃饭,骤雨疾风,同行的人皱了眉头,“这雨下得邪乎,岭洲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谁犯了天怒,惹得老天爷哭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他站起身要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户就被郭嘉和拦住,“郭兄,关个窗户,忒凉了……”
郭嘉和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遥遥往楼下一指,“你看那姑娘。”
同行的人顺着他扇子看过去,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站在屋檐下躲雨。
他“啧”了一声,戏谑道:“雨凉风寒,她这样子到明天指不定就要生病,”他夹了一口小菜,随意道:“郭兄疼爱佳人的信大家都知道,这是要给人家送外衫与伞,遮寒避雨?”
他本是随口而言,没想到郭嘉和竟然真的下了楼,干脆倚在窗户上看起了戏。
郭嘉和没有立即去找林袅,他让店小二去给他买一件女式外衫,还要挑一把好看的油纸伞。
一个沉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姑娘,我看你一直站在这,是在等雨停吗?”
郭嘉和面容稳重,但是林袅还说没有掉以轻心,她只是谨慎的点了点头。
郭嘉和看出她的防备,并不在意,给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与外衫,“姑娘若有急事,我可以借给姑娘一用。”
林袅往一旁站了站,并不看他,“不必了,多谢。”
郭嘉和看她不接受也不勉强,但他也没有离开,默默的站在那,也不说话。
林袅被他这种要死磕的姿态激怒了,她皱起秀气的眉毛,有些厌恶地道:“你是谁,你到底什么意思?”
郭嘉和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看到猎物不会着急,他在海口积威已久,说话自然就带了威势,“姑娘不用慌张,我叫郭嘉和,也没什么事,只是看姑娘怀里抱着药材,觉得姑娘家里恐怕有急事,所以好心帮个忙罢了。”
林袅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孟氏药堂”四个字大而清晰。
她觉得郭嘉和逾矩了,语气更加不善,“多谢您的好意,不过不劳烦了。”
她显然对郭嘉和没什么好感,转身就往别的地方去躲雨了。
郭嘉和这才回了酒楼。
酒楼里照旧喧喧嚷嚷,大堂里跟着他的小厮见他停住步子,立马上前,“爷,怎么了?”
郭嘉和把伞和衣服丢给他,淡淡道:“刚才门口那个姑娘看到没?”
小厮哈着腰:“看到了,爷的意思是?”
“跟着她,”郭嘉和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不存在的灰尘,“顺便把那些东西丢了。”
“小的明白。”
“谨慎点,别被她发现了,事情做的漂亮的话,”郭嘉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有赏。”
小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爷放心,小的在这给您打包票了。”
郭嘉和这才满意的上了楼。
任其名撑着伞走了几家药店,都没有找到林袅,走到孟氏药堂的时候,打杂的才告诉他林袅早就离开了。
任其名只好往家里走。
林袅回去给林母煎了药,林母吃过饭喝了药很快就睡下了。
她听见敲门声,忙走过去“嘘”了一声,问道:“谁啊?”
门外任其名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阵子了,我娘都吃过药睡下了,”林袅开门看见任其名一副奔波郭的样子,“你去找我了?”
任其名看她没什么事,也就放了心,嘴硬道:“没,我找你干嘛,我就随便转转。”
林袅掩唇一笑,又想起了什么不悦道:“你不知道,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一个特别古怪的人,我都不认识他,就要借我伞和外衫,那可是女儿家的衣服。”
林袅撅着嘴,“哦,对了,他说他叫郭嘉和。”
任其名正要说什么,林袅忽然看到不远处往家里走的林父,“我爹回来了,你赶紧回去。”
任其名只好急匆匆的回了家。
林父回来以后和女儿说了些话,两人吃过饭没什么事就休息了。
冲天的火光亮起的时候,任其名披着湿被子冲进去,只拉出了林父一个人,林父不住咳呛,见他还要回去,枯瘦的手拉住他,“其名,小袅不在里面,她……她被带走了……”
任其名脑子好像僵住了,“婶子还在里面……”
“傻孩子,”林父用力呛了几下,“你婶子把我推到院子里的时候,被房梁压在下面了……”
林父老泪纵横,一天之内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不在了……小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任其名好像失了魂,他无助的想:小袅被谁带走了……郭嘉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