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岭洲知府付卿忽然夜邀郭嘉和。
席上除了付卿与郭嘉和,还有郑师爷郑惠安。
三人围坐一圈,付卿亲自温酒,为二人满上。
付卿是个黑脸老爷们儿,偏偏取了一个这么秀气的名字,他抓了几把自己的短胡子,稍有些凌乱,还翘出来几根。
他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乐呵呵的,“海口上的活枯燥无味,也不知道老郭你怎么熬过来的,搁我,我是受不住一天天的查人查货。”
郭嘉和转了一圈酒杯,铜制杯子十分光滑,除了杯脚上有一圈花纹,没有其他的装饰了。
他轻抿了一口,赞道:“好酒啊,知府大人。”
接着他才道:“事落到我身上,我就得受着,再说,”他撩撩眼皮,皮笑肉不笑,“我对提举这位置满意得很,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我郭嘉和的了,查查人查查货,不费什么心思,风吹雨打是有,我觉得不算什么。”
付卿迎合他,“老郭说的是,做事情一定得称自己的心,如自己的意,那才能干的下去,要不然不情不愿的,能干出来什么?”
他脸朝向郑惠安,寻求附和,“是吧,老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惠安蜷腿坐在垫子上,慢条斯理喝了口小酒,酒钢入肚,脸上就浮出了一抹红,“知府说的是,就得这样才行。”
他说的漂亮,实则刚才就没好好听,随口敷衍而已。
付卿盯着他脸蛋上的红晕,“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老郑,回回喝酒,你回回上脸,我回回都看着惊奇,老爷们儿,喝酒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老郭,你见过没?”
郭嘉和头一回跟这两人喝酒,不清楚他们以前同桌共饮是怎么个相处模式,今天这一宴,是不是鸿门宴他猜不透,就怕说错哪句话踩了坑。
于是谨慎道:“我不曾见过。”
付卿根本没把他当回事,逮着郑惠安两个人一个劲儿开玩笑,从衙门外的歪脖子树聊到西食街上姜家面馆两兄弟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的破事,嘻嘻哈哈闹了半天,郭嘉和插不进去也不乐意插嘴,一个人喝小酒吃小菜,乐得自在。
酒过三巡,即使郭嘉和提着心不敢多喝,也觉得脑袋微醺,飘飘然了。
付卿瞟他一眼,忽然把话题转到群芳院,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凑近郭嘉和,“老郭,我听说群芳院里佳人林立,端茶洗脚的,都是妙人啊!”
郑惠安一旁嘲笑他,“你当嘉和与你一般,是个妻管严,府里窝着一只母老虎,吼一声就唬得你动不敢动?”
郑惠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要给郭嘉和满上,“嘉和可比你见识的多了,单我见过的美人,就不只一手的数了。”
听到他们说起群芳院,郭嘉和一个激灵清醒许多,又看见郑惠安续酒,忙伸手去拦,“郑兄,不能喝了,我真不能喝了……”
“是男人吗,说什么不能,”付卿压住他的手,示意郑惠安,“老郑,快着点,倒杯酒磨叽到你家了。”
看着酒杯再次满上,付卿才松了劲儿,又开始劝酒,“这才什么时候,早着呢,喝,老郭……”
付卿和郑惠安四只手灌他一张嘴,几句话的功夫,郭嘉和再次迷失了神智,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郑惠安拍拍两手,“妥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赶紧的,别耽误功夫。”
付卿拉住他,瞪大一双牛眼,“你急个屁,那几个番夷小妞你看着没?”
郑惠安道:“不劳知府费这心了,今天一天,这句话您已经说了快二十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你放心,人都好好的,三个人一个不少,活蹦乱跳的,保管能随时带走当郭嘉和私售腰牌的人证。”
付卿得到满意的回答,打心底里高兴,嘴角能咧到耳朵后面,“这回也亏的上面睁眼看了,总算要下手整治这死小子,”他搔搔后脑勺,“不过新提举是任其名那小子,这小子怎么样,你清楚吗?”
“老潘说这小子还不错,郭嘉和那些事他都没掺和过,”郑惠安掏出早就写好的罪状书,“老付,你那个最好的极品印泥呢,掏出来,赶紧给他摁上。”
付卿拿印泥的手顿住了,“怎么用那盒,那是我最好的……”
郑惠安不像个师爷,反倒像个发号施令的人,直接打断他,“麻溜的,好东西就要用在刀刃上,刀刃已经有了,那一点东西你舍不得?”
付卿秃噜着嘴,捞起郭嘉和右手大拇指,狠狠心在印泥里按了一下,“便宜你这小子了。”
画押以后,郑惠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麻绳,把郭嘉和绑的结结实实,最后两个人把他抬起来,付卿胳膊打着摆子,“狗东西还挺沉,压手的很。”
“丢这儿行不?”
抬到一个角落,郑惠安开口问他。
付卿快支撑不住了,“哪儿都行。”
“那就这了。”
两人话落,把郭嘉和丢在那不管了。
郑惠安惦记着付卿的好酒,“走走走老付,今天这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才行。”
付卿甩甩酸疼的胳膊,缓过来点劲儿,也乐了,“可不是,不能辜负这好日子,来来来,不醉不休。”
郭嘉和就这么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牢了。
费晴思花银子,找路子,连郭嘉和的面都没见到。
郭嘉和一倒,费府第一个站出来拉清界限,费凭被拘在府里,半步不得踏出。
罪状书在手,抄家是免不了的。
丫鬟婆子小厮不想干的留不住的,费晴思一人给了几两银子,主仆之情从此就不必再续了。
不过两日,费晴思精神萎靡,形容憔悴,昔日的奕奕神采全化成了手中的一捧沙,郭嘉和这堵墙一倒,外面的风一吹,转眼就散了。
她把妆奁盒子全拿出来放在桌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收拾妥当,哪些卖了,哪些留着,重新归置了一下,时不时还把首饰拿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一看就是一上午。
“夫人,二夫人来了……”
费晴思放下首饰,心想,郭嘉和,你这后院若是起了火,我守不住了,你可不要怪我。
林袅没等婆子传话,自己进了堂里,下人少了很多,规矩也就摆不出来了,她随意坐在一张凳子上,等费晴思出来。
费晴思依旧坐了主位,吩咐婆子道:“怎么不给二夫人上茶?”
林袅捏着帕子掩唇笑道:“都到这种地步了,姐姐怎么还要摆台面?”
费晴思神色不变,“规矩就是规矩,我在一日,费家的规矩,就得收一日。”
林袅斜倚扶手,“姐姐说的是,规矩嘛,定出来就是给人收的,”她目光转向费晴思,“那不如咱们姐妹两个,先来说一说五年前的事,看看那件事是谁先破了规矩?”
林袅话音逐渐凌厉,神色染上几分狠绝,全然不是郭嘉和面前的温婉样子。
费晴思阖了眼,手里的杯盖拂去茶沫,喝了一口,这茶苦到心坎里,怎么往日就喝不出?
她唇角微启,或许是这几日连遭大变,她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妹妹不做郭府的二夫人了?”
林袅翻手看了看指甲上自己新染的寇丹,这是她从前最爱的颜色,郭府五年她的指甲都是素净的,今天为了任其名才重新染了。
可费了她不少时辰。
多年前的妍丽好似回来了,她抿唇一笑,小家碧玉的美丽崭露出来,“姐姐明白妹妹的心意就好。”
“走就走,怎么还要来报一声?”
费晴思手指乱颤,已经端不住茶水,颓然放在一旁桌子,低声问道。
林袅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林袅多谢姐姐这些年的照顾了,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咱们就是陌路人了。”
费晴思看着她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姐姐在郭府枉费韶华,万事尽心尽力,殚精竭虑,林袅就问一句,这郭府里的女人少过一个吗?”
费晴思将哆嗦的两手掩在袖下,声音带着几分凛然,“我十六见过郭嘉和,为他行笄礼,十八嫁给他,娇小姐变作郭家妇,开始给他打点郭府,与各家夫人结交拉拢关系。”
“林袅,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生在高门府邸除了联姻没有退路的自己。
尽管她失败了。
林袅怔了怔,笑道:“为自己就好,郭为了嘉和可不值当,”她把颊边的头发别到脑后,“还有一件事,忘了和姐姐说,我得把茗儿带走。”
费晴思眼睛乍然瞪大,五指抓紧了衣服,扯出四分五裂的衣痕。
“茗儿不是郭嘉和的儿子,而是任其名的儿子。”
她再一欠身,“劳烦姐姐替我多谢郭嘉和,谢谢他把茗儿养大。”
林袅婀娜身姿消失在拐角,费晴思摔了茶盏,瓷片四处迸溅。
告诉他做什么,自己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你看你,郭嘉和,做人怎么会无用到你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