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客找到了信上的地址,一个老头路过被他拉住,“大爷,我是个信客,想问问您,这里是洪先生的家吗?”
老头背着手点点头,“没找错,就是这里,洪罗恩洪先生的家。”
张信客安了心,握着铜环敲了两下,门里穿出一个小子的声音,“谁敲门?等着,马上就来。”
一阵门栓拉动的窸窸窣窣声,从门缝伸出来一个脑袋,“你是谁啊,怎么平白无故敲门,扰人清梦……”
看到张信客手里的信,小童声音戛然而止,“有人给我家先生写信?”
张信客被他怀疑的语气逗笑了,“小兄弟看看,地址写的就是这里。”
小童开了门,双手接过信封,上面的墨迹有些晕开了,不过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出来,写的就是自家的地址。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给您赔不是了,我家先生没有什么远房亲戚,朋友全都在京中,我实在没想到会有先生的信。”
张信客还要送下一个信件,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并不放在心上,“既然把信送到地方了,那我就要走了。”
小童道:“您慢走。”
洪罗恩正在书房看书备课,小童唯恐敲门声扰了他,轻声慢步走到书桌前,从嗓子里露出一丝声音,“先生,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洪罗恩放下书本,喝了口茶,“谁写的信?”
小童一愣,低头在信封上找了找,“先生,信上只写了家里的地址,别的什么都没写。”
洪罗恩拿过信封,“送信的人也没有说是谁吗?”
小童摇头,“没有。”
一问三不知,洪罗恩挥手让他下去了。
信封上没写人名,洪罗恩打开信封,薄薄一张纸,左下角缀着一个名字。
“任其名……”洪罗恩在嘴里碾磨两遍这个名字,才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
他没记错的话,他们只是五六年前见过一次,那次还是在一场各地书生交流政见的宴席上,任其名说了两句自己的意见,洪罗恩觉之有理,才特意问了旁人他的名字。
那次之后,任其名就再没出现过了,洪罗恩还为他遗憾过,毕竟以他的才能参加科举拿功名该很简单。
他把信摊平在桌子上,这个人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他从头看信,不过看了两眼,眼睛忽然睁大,三两眼略过这封信,已经看出来信中所言事态严重。
郭嘉和小小提举,负海口税收督察之责,胆敢以权谋私!
“小童,”他大叫一声,“收拾东西,随我去见祭酒大人!”
小童冒冒失失闯门进来,结巴开口:“怎,怎么了,先,先生……”
洪罗恩把信收进袖子,“去找祭酒。”
他二话不说就要出门,只管大跨步往前走,小童锁了门跟在他后面跑了一路。
三伏天在家里,于伋仍然衣着严谨,腰封束的紧致贴身,鬓角修的整齐,黑白掺半的头发全部束在脑后,没有一丝散乱。
洪罗恩留小童在大厅候着,自己独自去书房见于伋。
房门左右打开,洪罗恩踏过门槛立即回身关上房门,仔细插好门栓,才走到于伋身边。
他跑了一路,浑身冒汗,衣襟前湿了一大片,鬓边更是聚汗成滴,顺着脖子往下流。
洪罗恩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得了了。”
于伋吹了吹刚写好的字,字面还折射着水光,晾晒在一旁,道:“恩之,天没有塌,你先坐下喝口水缓一缓,咱们再说事情也不迟。”
洪罗恩不敢违背,老实坐下,灌了一杯水,干涩冒火的喉咙瞬间被滋润,他缓着气把信拿出来,“大人,是岭洲海关那边的事。”
一目十行,于伋看完信抬头,“郭嘉和是怀寄贤插在那里的人,能干出这样的事不奇怪。”
“大人,”洪罗恩急道:“任其名是什么人咱们根本不了解,您就这么相信了他的几句书面之语?”
于伋道:“恩之,这不是你拿来给我看的?你若不信,何必三伏天着急忙慌的送过来?”
洪罗恩哑口无言,他心里一方面觉得任其名不会作假,因为没有缘由,他冒着风险往顶头上司身上泼脏水,一旦被郭嘉和发现,结局显而易见。
这信八成时真的。
可是他又不敢轻易信了,他不能接受官员违背原则,以权谋私,罔顾一国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至关重要的岭洲海口。
他讷讷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要报给圣上?”
于伋仔细摩挲信纸,“这事还能瞒着皇上?”
他说完把手里的信递给洪罗恩,“恩之,你摸摸看,这是什么纸?”
洪罗恩听他的话,仔细研究了一番,“弟子愚钝,这只是普通的宣纸而已。”
于伋收回信,“的确是普通的宣纸,但是普通也分为很多类的,恩之,”他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归置整齐,“这一种宣纸,在街坊间有个名字,叫’升纸’。”
洪罗恩意识到什么,“升纸……升职?”
于伋道:“升官职,升本职。”
洪罗恩怒道:“任其名怎么敢向大人提这种要求,这是……”
“左道旁门,歪风邪气?”于伋说出他心中所想,“恩之,你不能这么想,这在官场上,是理所应当的事。”
“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为自己谋取正当利益,只要于大梁没有危害,于大梁有益,”于伋眼中精光乍现,“这种人才是真正能做官,守住官位的人。”
他淡淡道:“恩之,你就不行,所以你是本质是个教书的老匹夫,我也是。”
洪罗恩从这话中感受到一丝莫名的恐慌,忍不住用起他对于伋的旧称,“老师,学生情愿一辈子如此,也不肯沾手这样的阴司诡事。”
于伋叹道:“我知道。”所以你登不上高位,只能跪坐在草垫之上,“恩之先回去吧,这件事我稍后会向皇上禀报的。”
洪罗恩行了一礼退出去,开门的最后忽然问道:“大人,任其名会得偿所愿吗?”
于伋把晾好的字卷成一筒收起来,“恩之心里还不明白?”
洪罗恩一怔,“弟子不在叨扰,这就离开了。”
他前脚走,后脚于伋就令人备车入宫面圣。
福公公难得没有在江别峰身旁,而是在门外守着,他老远就看见了于伋。
又发生什么事了?只要是这位于大人,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思绪间,于伋已经走到跟前,福公公弯腰先行一礼,“于大人来了。”
于伋顿首算作回礼,“劳烦福公公传报一声,于伋有要事要报。”
福公公一刷拂尘,“得嘞,于大人稍等,奴才这就去通传。”
福公公入了殿,江别峰什么也没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小福子,什么事?”
看他要下榻,福公公立马过去跪在一边给他套上鞋,“于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江别峰懒洋洋问他。
福公公干笑一声,“皇上抬举奴才了,于大人说是要事,奴才也不敢开口多问,只能赶着来通报一声。”
江别峰坐回案前,摆好姿态,“行了,去把他叫进来。”
于伋入殿,第一件事自然是行大礼,动作标准端庄,江别峰在上面耷拉着眼看他。
江别峰道:“先生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咱们有事就说事。”
于伋直起身子,低首看着地板,“臣有一物要呈给皇上。”
江别峰来了兴趣,于伋从来没送过他什么东西,这是头一回,说要“呈东西”。
一张叠的四方的信纸摆在眼前的时候,江别峰还觉得难以置信,“这就是先生要呈给我得东西?”
于伋道:“皇上先打开看一看。”
江别峰抻开信纸,一目十行看下去,面色平平,“怀寄贤一向本事大,这事先生怎么看?”
于伋回道:“臣之意,绝不能放任下去。”
“那是自然,”江别峰往后靠在座椅上,冰凉的触感给了他一分清明,“先生直言吧,就说说该怎么做就好。”
于伋于是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不管从哪里入手,皇上,咱们必须要把岭洲相关官员全部换下来。”
“说得轻巧,”江别峰把信纸晃的扑簌簌响,“这是两根手指头夹纸这样的小事?”
他瞧着自己两根手指,如果怀寄贤可以这么轻易地被摆布,他一定早早把他掐死。
“皇上确实不好下手,但是无碍,”于伋躬身这么久,身形丝毫不乱,“咱们从岭洲海口官员里挑一个就行,皇上只用开个口,他去把事情办好就行。”
江别峰把信纸拍在桌上,道:“听先生的意思,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于伋声音沉稳,“臣确实有个人选,就是写这封信的人。”
江别峰瞥了一眼信尾的名字,念出声:“任其名。”
他念完抬眼看向于伋,于伋依然是那副居于堂下却铮铮傲骨的样子,“任其名这个人,现在是岭洲海口的副提举之一,从他揭发顶头上司这件事来看,是一个心存黑白是非的人。”
“再者,”于伋声音略微提高,“臣对这个人有过一番了解,多年前也曾听他几句辩论之辞,是个有才之人,只是家境贫寒无有依靠,可惜了。”
所谓家境贫寒无有依靠的意思,就是只要皇上您今天提拔了他,他这辈子都只有您这一座靠山。
江别峰开怀大笑,“先生说的有理,就这么办了。”
信客:古代送信的人,这种人往往是十里八乡信誉较高的人,一般会沿着固定的路线走,顺便送各种信物,收入并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