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剖白
九庸2020-04-02 10:063,583

  到底该怎么开口,是长话短说,还是慢慢道来,江迟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常常想,抽刀断水也止不住流,干脆全盘托出,把浮舟也拉进深渊里,自己好好护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深渊数年,他自己也算是安然无恙,再伸一臂再遮一人,应当……不会有妨碍。

  他下意识忘掉了自己这些年流过的血与泪。

  江迟撑着月白单色油纸伞,怀浮舟躲在他的伞檐下,两人难得没有言语,沉默着走回了客栈。

  两人进了江迟的房间,猫儿听见开门声回头,看到怀浮舟立即跑出来扒着他腿,怀浮舟弯腰把它抱在了怀里去。

  自从怀浮舟每晚都按时带它出去遛弯,猫儿就格外黏怀浮舟,每天使劲蹬腿撒娇,为了外出努力卑微。

  “天热,抱着它跟怀里抱着暖炉一样,”江迟收了伞靠在门后,弹了猫儿一个脑瓜崩,贼东西,就知道要浮舟抱你,“把它丢一边,让它自己玩儿去。”

  怀浮舟才不听他的,反而谴责他,“你屋里就这么大一片地,猫儿天天待着,有什么好玩的,江哥晚上就该带着它出去走走。”

  江迟在他前面默默翻了个白眼,带猫出去走走?带你出去走走我还乐意,带它出去我是有多闲。

  “不是要听故事吗?”

  怀浮舟揉了一把猫肚子,有点弹手,“这不是坐好了正等着江哥开口。”

  江迟把金佛坠子从衣襟里解下来,递给怀浮舟,“你看看座底的字。”

  座底的字刻的深浅不一,好像是小孩子拿钝刀在石头上随意划下的道子,毫无美感,原本圆滑的座底现在都是坑坑洼洼的磕痕。

  怀浮舟念出上面的字,“江氏三女……”

  江是皇姓,大梁姓江总共就这么几位,女儿家排行为三的……怀浮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没有,无论是宫里那几位,还是那些王爷的孩子,都没有第三个女儿。

  江迟看出他心中所想,“这家本来就没有排行老三的女子。”

  怀浮舟不明白江迟要说什么,金佛也看过了,就要把东西递回给江迟,江迟抱着两手没有接,“浮舟仔细看看那个’三’字。”

  怀浮舟拿起又看了一遍,发现了些门道。

  “三”这个字有三横,常理来说,应该两边长中间短,但是金佛上面这个却很奇怪,它是第一横短,有多短呢,只有第二横的一半那么长。

  因此这个字看起来格外不舒服,不协调感十分明显。

  怀浮舟道:“怎么第一横这么短,就算是小孩子写字也不会写这么短。”

  江迟这才伸手接过金佛,“确实太短,就像是本来没有后期添上的,对吧?”

  怀浮舟点点头,隐隐觉得江迟下面要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甚至跟怀寄贤关系紧密。

  江迟把金佛重新放好,才开口道:“因为那一横本来就是多余的,这样的话,在家中排行老二的女子,浮舟能想到几个?”

  不用想,怀浮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是先二公主。”

  这位二公主的盛名多年以后也依然流传,怀浮舟心中也对这位在国难时站出来的女子非常敬仰。

  她比无数男儿更有血性。

  江迟的下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平静。

  江迟唇边还是温润如玉的熟悉笑意,他轻启唇角,“她是我的母亲。”

  怀浮舟脑中闪过一道惊雷,开什么玩笑?他结结巴巴的开口,“那…那先后……”

  江迟依然笑着,淡然依旧,“那先后当然不是我的生母了,”说到这他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从外面抱来的一个小孩,她被江别峰蒙骗了一辈子。”

  怀浮舟已经失去了面部表情管理,大脑甚至有些当机,“皇帝知道这件事?”

  他所说得当然是江迟生母这件事,江迟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江别峰怎么会知道,他以为我是个平常百姓的孩子,才把我带回皇宫的。”

  怀浮舟在国子监虽然只待了一个学期,干啥啥不行,八卦第一名,每回都是不动声色挑起一个话题,然后猥在一旁,摆出一个“你们好无聊,好无趣”的表情,内心疯狂吃瓜。

  这些瓜中有一件酒牵扯到大皇子江迟幼时的事情。

  江别峰还未登帝位时,在位的先帝就对这个弟弟的狼子野心有所防备,江别峰长子一出世,立即寻了个由头把孩子接进了宫,对外只说孩子合眼缘,想养在宫里几年。

  后来先帝驾崩,江别峰登位,才把江迟带在身边,已经记事的江迟才第一回见到了所谓的母亲。

  这是学院中流传的版本。

  这些复杂带着灰尘与血腥味道的事情,今天被江迟一点点告诉了怀浮舟。

  “先帝以为手里捏着江别峰的长子,就可以让江别峰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据我调查的这些年,江别峰对外表现的的也确实是这样。”

  “但是啊,浮舟,”江迟顿了顿,怀浮舟心跟着提了提,“孩子最多只是一道掣肘,他不是锁链,无法将江别峰真正压制住,如果有机会,江别峰哪怕流一点血,失去一个孩子,他还是会下手搏命的。”

  “先帝重情,他所看重的,在江别峰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得东西,所以那一晚江别峰入宫造反时,对先帝身边的孩子看都没看一眼,他根本不在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儿子,连先帝身边的侍卫什么时候朝儿子挥了刀,他都不知道。”

  “孩子虽然不重要,但是家里的妻子难免为了此事吵闹,他一时想不到主意,恰逢建北战事紧急,他刚稳定朝纲就御驾亲征,索性拿借口搪塞住妻子,说孩子被先帝送到了建北,远在千里之外,他这回就去把孩子接回来,好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他接回来的那个孩子,当然就是我。”

  也就是说,除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江别峰那位皇后根本就没见过这个儿子,因此当江别峰把江迟带回来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会随便找了个孩子来糊弄她。

  而他们两个的亲子,早就在江别峰入宫造反那一日,成了刀下亡魂,也不知道江别峰有没有将他好好安葬。

  怀浮舟呆愣愣的坐在拿里,撸猫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猫儿久不见他的动作,不满的“喵呜”了几声。

  怀浮舟在猫声中回过神,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江哥为什么说皇上当年是造反夺得皇位的?”

  学院里夫子教给他们的,一致都是二公主和亲远嫁后,先帝忧思过重,病体愈加沉重,再加上政务劳神,即使太医院良策用尽,还是没保住先帝。

  江别峰就是这个时候上位的。

  江氏一脉当时只剩下他与弟弟江见云,江见云只有将才,诸位大臣多方考虑自然是保江别峰上位,毕竟先帝无子,在遗诏中所选的继位者也是这一位。

  这与江迟所言出入太大。

  他的质疑在江迟意料之中,毕竟浮舟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无法说服他,那么他就会坚持己见,即使强迫他口头赞同了你,他心里也是不服的。

  “早些年,福公公曾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后来他阴差阳错跟在了江别峰身边,贴身照顾江别峰,先帝罹难时,他就在江别峰身后目睹了一切。”

  江迟撑开扇子,指甲在扇骨上的花纹上划过,“他对自己当年旁观者的身份深恶痛绝,一直怀愧于心,我表明身份以后,他就偶尔为我递个消息,虽然不多,但是这么多年日积月累也不少,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接下来怀浮舟没有说话,江迟将事情从头至尾简单的告诉了他。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故事,有了这样的心理暗示,事情讲起来似乎真的与他无关了。

  他从江别峰出现在建北,把他误认为建北一户人家的遗孤开始讲起。

  “那个金佛坠子原本是母亲贴身带着的,当年和亲途中走至建北,她不想自己的侍女绣屏随自己受苦,就把坠子给了绣屏,让她回老家江南去,以后找个人嫁了过普通人的日子,远离是非。”

  “但是绣屏没能走出建北,她被早早守着的红婆一行人抓住了,这个金佛坠子也就是那时被红婆拿走了,后来又被红婆给了红头。”

  “红婆随便把绣屏卖给了当地一家富户,这一家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但是这个儿子是个痴傻人,绣屏从那时起就被拘束于一方小院,直到生下孩子许多年,也没有走出去过。”

  “江别峰登位时北狄撕毁当年母亲和亲时订下的条约,对建北发起战事,绣屏一家人外出逃命,没想到正好碰到一伙儿早年混在建北的北狄兵,他们就被当成俘虏带走了。”

  “绣屏的儿子跟我一般大,但是自幼体弱,没过几日就病死途中,北狄兵当然不会带一具尸体,把他随手丢进了山林,绣屏的怀里还藏着儿子的一件外衫,那是他们逃命是她就带着的。”

  “后来她就遇见了我,我们想悄悄逃回建北,绣屏把儿子的外衫给了我,并把金佛坠子得事情告诉了我,但是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留在了建北,只说自己不小心丢了金佛,请我恕罪。”

  “我问她,既然带着儿子的衣物,那儿子呢?她就苦笑一声,说孩子生病不在了,其他的有关夫家的事情,生活如何,她一句也没有提,全都是我在见到红婆以后才知道的。”

  “再后来,她为了保护我死在了战场,我被捡尸的从尸堆里挖出来救了一命,也是天命,”他沉静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温柔至极的笑,“御驾亲征的江别峰恰好见到我,又对我非常满意,于伋调查了我的身份,可是有什么好查的,我披着绣屏儿子的衣服,那衣服上还缀着他儿子的名字……”

  “我就这样,以绣屏儿子的身份,站在了江别峰的身边。”

  他对老天的安排第一次感到满意。

  如此满意,兴奋至极。

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 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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