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于伋就醒了,外面小厮听见屋内声响推门悄声进来,开始服侍于伋穿朝服。
“大人,外面下着小雨,大人里面还是再添件衣裳吧。”
听他这么说,于伋才听见,外面的确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不过声音很小。
于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得有半个时辰了,”小厮帮于伋加了件衣裳,“刚开始下了一阵猛地,后面忽然就变成了毛毛雨,然后就一直下到现在了。”
于伋点点头,“早上买了什么?”
于伋每月就靠着朝廷那些俸禄过活,单靠着那点银两,幸得他无妻无子,要不然连在京中置办宅院都做不到。
他也不愿意请厨娘,所以每日餐食都是小厮提前买好的,宅院里除了他和这个小厮,就是另外还有一个洒扫院子的老人,没有旁的人了。
“我今天特意起的早了点,买到了那边小吃街今日的限量,叫什么菠萝包,大人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小厮露出憨笑,“我问过人家了,这个菠萝包就是甜甜的,上面还有水果呢,闻着就一股甜香味。”
有一个无比贴心的小厮,于伋这些年真的吃到了不少怀浮舟做的东西,他深感欣慰,江迟口服简直不要太好。
“粥是什么?”
“牛奶燕麦,”想到于伋不喜欢牛奶那股腥味,小厮连忙补充道:“不过这个可不腥,也不知道那个小东家怎么做到的,也是甜甜的,不过是淡淡的甜味,小二说配菠萝包吃正好嘞。”
于伋这一顿饭十分合心意。
他吃的时候,旁边的小厮嘴也没闲着,吧啦吧啦跟于伋说着在街上听到的闲言碎语。
“大人,咱临街那个寡妇听说要回娘家了,说是婆家对她不好,想把她嫁给小儿子!怎么有这样的事……”
“大人,王二家的母牛下崽了,我去瞅了一眼,嘿呦,跟它娘长的一模一样……”
门外张信客停步看了两眼,没错了,就是这个地,他记性可好着呢,三年前他就往这送过信。
凡他去过的地方,这辈子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叩响了朱红色大门,“吱呀”一声,这次开门的不是个少年,是个白胡子老头,声音沙哑道:“请问有什么事?”
张信客双手把信递给他,“岭洲的信,你家家主可是姓于?”
“我家老爷确实姓于,多谢您把信送来。”
张信客没说什么,点点头接着送下一封信了。
白胡子老头把信交给于伋的时候,于伋恰好吃完饭,看到是岭洲的信,就猜到定是任其名写的了。
任其名也是现在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
拆开信封,不过看了两眼,于伋就收到了怀里,转身对小厮吩咐道:“走罢,该上朝去了,再晚恐怕就要误了时辰。”
小厮遇到正事还是很有眼力劲儿的,忙不迭的去拿伞与雨披——他家大人实在清贫,别说轿子了,就是马车都买不起,从来都是走到皇宫去的。
即便是走,于伋也是去的较早的那几个。
来的早的官员,大多都是坐在轿子里等着到点了人齐了大伙一块进去,只有于伋是撑着伞站在屋檐下等着的。
不少人都看到了于伋,但是竟没人叫他共同乘轿躲雨——谁敢跟于伋搭边啊,这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揪住你的一点尾巴就能把你报到皇上跟前,参你个三天。
瞧瞧怀寄贤,这些年被他明里暗里的逮了多少次了?就算没有伤之根本也掉了一层皮了。
还是离他远着点吧。
不多时,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守门看着到了时辰,终于开了宫门。
油纸伞和雨披毕竟不能完全遮挡住身体,于伋上到朝堂的时候,衣尾已经全身,鞋子更不用说,他站在门外踩了好久才算把鞋子里的水挤干了。
开始上朝,江见云把昨天批的折子,有几本要说的说了几句,剩下的就是例行询问,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于伋上前一步,低首道:“臣有本奏。”
江见云有些意外,于伋有事向来都是下朝再去找自己打小报告,这种在朝堂上直接上奏的,还是头一遭。
“于爱卿,什么事?”
于伋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臣这里有封信,希望皇上可以过目。”
江见云抬了抬下巴,身边的小太监走下台阶,从于伋手里接过信,然后再回去递给江见云。
江见云上手一摸,这不过是普通的信纸,打开信纸,信上不过一页内容,一目十行,很快就看过了。
江见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原本冷硬的面孔变得更加冰冷,“于爱卿,信上所言属实?”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于伋俯身跪下,“任其名当年是先帝亲自点的人,也算是由臣引荐,绝不会欺骗微臣。”
刘明插嘴道:“皇上和于大人在打什么哑谜,我们怎么听不明白?”
这么说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见云手里的那封信。
江见云冷冷看他一眼,刘明是怀寄贤一党的领头人之一,狡狯难缠,这些年江见云费劲诸多心思,这个人不仅没长记性,反而更加猖狂,似乎这皇位上就没有自己这个皇帝一般。
江见云缓声道:“既然刘爱卿这么想知道,答案都在朕手里的这封信里面,不如就让刘爱卿当面为大家读一读?也免得花费时间让大家传阅了。”
他心里冷笑,你们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刘明顿感不妙,正要开口拒绝,于伋已经道:“烦请公公把信递交给刘大人了。”
这话是对江见云身边的小太监说的,那小太监看看江见云的脸色,这才下了台阶把信奉到刘明面前,“刘大人,接着吧,百官还等着您念呢。”
刘明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后强忍住心中怒火,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当着这么对人的面被人捉弄。
但是现在东西已经放到了眼前,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于是只能开口道:“劳烦公公了。”
拿到信,没看两行,他就冒了一脑门的冷汗。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信上写的是怀寄贤多年前控制码头走私外邦女人与武器的罪行!
甚至还有几个证人,是从前帮他贩卖女人的人贩子!
“皇上,这……”
刘明惊惶抬头,正对上江见云鹰隼一般的眼神,里面尽是锋芒,一瞬间,刘明甚至以为自己从里面看到了刀山火海。
“念。”
只一个字,却让他感受到了重若雷霆之力。
刘明咽了口唾沫,他此时如果是只老鼠,一定夹起了尾巴——念不念自己都得得罪人啊!
不念,得罪了皇上;念,怀寄贤还不得把自己头卸了!
他颤着声道:“怀寄贤涉足走私多年,但是未能找到证据,前些日子,因缘巧合,臣偶然见到了费府小少爷费凭的一个小妾。”
“该小妾名叫罗琳,据她所言,她来到大梁已有三年有余,当年看管码头的提举还是郭嘉和,而费凭正是郭嘉和的妻弟。”
“她与费凭同床共枕三年,从他嘴里听说了不少事,其中就有郭嘉和背后站着怀寄贤这一件事,走私人口其中的暴利主要还是由怀寄贤获得,郭嘉和只是个工具罢了。”
“且那些女人还有一部分被交给了一个叫红婆的女人,红婆带着自己名叫红头的干儿子,两人会讲这些女人贩往各地……”
刘明每念一句,心就往谷底沉一分,念到最后,已经放弃了挣扎,声音反而没有那么颤抖,稳了许多。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战胜恐惧吧。
怀寄贤的把柄江见云的手里多多少少有一些,但是都不够致命,不足以将怀寄贤拉下马。
怀寄贤这样的老狐狸,只要不死,江见云就担心他会卷土重来。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忍耐还是有用的,最起码,只要这信里说的是真的,自己就有一百种法子把怀寄贤攥在手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信里所言不实,自己也要趁着于伋的这个机会,即便是让人假扮一个红婆和红头,也要把怀寄贤按在手掌心里!
刘明一封信念完,朝堂上已经是一片沉寂,但还是有几个愣头青,傻子一样开口:“皇上,如果单凭一封信就治怀大人的罪,未免太过简单,还是要拿出更切实的证据才好。”
江见云淡淡一笑,“爱卿所言极是,不妨就让爱卿去问一问怀寄贤,他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事?”
“如果没有,那红婆和红头难道也是假的吗?”
江见云大喝一声,“于伋!”
“臣在。”于伋再次俯身。
“速速将怀寄贤押回京内,此人罪行滔天,不配为我大梁皇商,立即派御林军前往怀府搜查……一花一木,都不要给我放过。”
“还有,将红婆红头也带回京内看守,如果罗琳还在大梁,也一并带来,如果不在,那就罢了。”
“臣遵旨。”
自此,叱咤大梁商场的怀寄贤算是被拉下马,而彼时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在岭洲与费府相言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