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径直走向一间屋子,方才一直守在他身边伺候着的跑堂,也跟在他身后。
宋朝推开门停住脚步,对后面的跑堂交待道:“去泡壶热茶来,再端来三五样点心,要珍品坊的。”
跑堂的连声应道:“宋爷放心,小的这就去。”
话音刚落,又想到什么,“宋爷还未用晚饭,小的要不要去酒楼带点小菜小面?”
宋朝扯了扯衣领,解开最上方的一颗扣子,想起后面跟着的两位客人,在这里待了一下午,想必也是腹中空空。
“那就来三碗小面,凉菜来两盘,女儿红也来一坛。”
在花船上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是宋朝特有的权利,他想来就来,想走想走,想留就留,端的是潇洒快意。
跑堂的快步走着,嘴里小声嘟囔着:“大半夜的,要三碗小面,还有酒菜,宋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食量大增?”
从他身边走过的怀浮舟与江迟对视一眼,明白了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那么也就不用在遮遮掩掩的给自己找麻烦了,江迟站在门前敲了敲,不等屋里的人应声,就推门而进。
正对着门口,有一张四方桌,宋朝就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两人。
“两位先坐,有什么事咱们吃完再聊如何?”
宋朝心中对两人得身份已经有了底,矮的那个是怀浮舟,另一位自然就是秦王殿下江迟了。
江迟也不拘谨,反手合上门,带着怀浮舟坐在他的对面,闲散自然,宛若这是自己家的后院。
“估摸着离吃上东西还得一会儿,宋某辛劳了一下午,现在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说什么话,两位如果觉得苦等无趣,不如先去窗边看看夜景,在地上看夜景与在江上看景,可是不一样的趣味。”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怀浮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船舱赌坊那一块,也有窗户,但是因为摆着冰盆的缘故,都用棉帘盖着,也就看不到什么景。
这间屋子里没放冰盆,两窗都开着,夜风吹进来,通体舒泰。
江上的夜景的确是不一样的,他们现在虽然还在江边,但是湖面上的波光映着街上的景象,江面晃荡,形成一副流景,似真似假,虚实难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随着湖面在晃晃悠悠,迷进去了。
他在看景,江迟侧身转头却在专心看他,宋朝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微嗤,不能婚娶这事,看来是正中秦王殿下下怀。
无论是珍品坊还是酒楼,距离这里都不算远,跑腿的淌着汗敲了敲房门,“宋爷,茶水晚饭都备好了,这就让人送进来?”
宋朝看看两人,这得看看两为客人的意见,看他们是否愿意让别人看见。
江迟点了点头。
宋朝也不啰嗦,当即道:“送进来吧。”
跑堂的左手拎着茶壶,右手提着食盒,用肩膀扛开房门,毕恭毕敬的将东西放在桌上。
打开食盒,食物的香气立即弥漫在三人鼻尖,跑堂的一样一样摆出来,又跑去取了三副碗筷出来,一切准备好,才下去了。
关上房门,他心里暗忖,原来有两位客人,怪道呢,他就说宋爷怎么着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先前没看见还不觉得,这会儿东西摆上桌,宋朝觉得自己简直饿疯了,直接下筷,“不知道二位喜好,就按照我的胃口点了些,不过客随主便,两位也就将就着吃吧。”
宋朝吃了两口小菜,垫了肚子,小酒杯里倒了女儿红,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酒下肚,得用热身子去暖,宋朝打了个寒哆嗦,“怀小弟要来一杯吗?”
怀浮舟还没说什么,江迟已经伸手将他倾过来的酒坛挡开,“浮舟不喝酒,宋兄独饮吧,这坛女儿红今天没人与你争。”
宋朝大笑两声,不屑道:“饮酒谈英雄,两位也非垂髫小儿,再者说,不喝酒就不会醉,不醉,”他一挑眉,“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说真心话。毕竟,人在脑子清明的时候,总是想着阴谋诡计。”
江迟给怀浮舟夹了块黄瓜,没接他的话。
倒是平时饭桌上一心一意填独自的怀浮舟开了口:“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酒醉吐真言是不假,可是喝醉了,谁还有心思说正事,不是早抛到九霄云外,只顾着飘飘欲仙了吗?”
宋朝埋头吃了两口小面,简单的葱花鸡蛋煮面,最后点上两滴香油,清淡纯香,就是这个味。
他道:“怀小弟说的也不错,是这个理,”呼噜一口面汤,宋朝接着道:“不过我这个人,就是爱喝酒,说什么喝酒误事,这都是庸人无能者才这般,该喝的时候就得喝,不为别的,开心嘛!”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想起烟花炸开的声音,“咻噗”声不绝于耳,怀浮舟停筷注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错觉,他觉得船好像动了。
江面悠悠荡荡,映着漫天焰火,格外美丽,牌桌上不少人时不时抬头看两眼,有的干脆就离了桌,站在窗边,跑到甲班上看景色,带着姐儿的更是如此,两个人倚在一起,说笑几句,赚这一时的欢愉。
一艘红头船从窗外驶过,怀浮舟才惊觉,“船真的在动……”
宋朝吃饭赶,三五筷子下午,一碗面就空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也乐得回怀浮舟两句话:“船在江面上,自然是要动的,若是不用动,主家在地面上开家赌坊好了,何必这么麻烦,给自己找事情?”
江迟不太喜欢葱,小面也就没吃多少,怀浮舟知道他的毛病,自然的把葱挑进了自己碗里。
他们两个时不时的互动,宋朝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江迟道:“你跟主家很熟?”
没有敲门,秋钰推门而进,看见三人一人一碗小面,先拉了脸:“连我一碗饭都没有?”
宋朝唇角弧度更大,“主家这不就来了。”
秋钰坐下来晃了晃脖子,抱怨道:“也没怎么低头,怎么脖子这么酸?”
江迟敏锐的觉察出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如果在赌坊的时候,还能说秋钰的声音只是偏低沉,但还有女子的柔和,那么这时候,已经彻底没了柔和……听起来,就像是男人的声音一样,磁性非常。
这变化太明显,就像是秋钰故意展露在两人面前一样,连怀浮舟都抬了头。
怀浮舟迟疑道:“姐……不,这位美人,敢问哪个声音才是真声?”
他原来想叫姐姐,又怕秋钰是个男人,只好叫一声“美人”了。
宋朝笑得直拍大腿,学着怀浮舟受到惊吓的模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秋钰白他一眼,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新染的寇丹,唯恐刚刚打牌的时候蹭掉一点颜色,“当然是男人了。”
他抬眼看看怀浮舟,“女人会长这样的骨架?”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与腰身。
怀浮舟的视线在他画着淡妆脸上,描着花钿得额头扫过,又看了看他梳着灵蛇髻,插着各种繁琐头饰的黑发,轻声道:“那您这穿着喜好……还怪特别的。”
宋朝现在真真觉得怀浮舟就是个妙人怪不得秦王护的这么严实。
秋钰也不嫌弃宋朝,拿着他的筷子夹菜吃。
一顿饭逐渐接近尾声,秋钰和怀浮舟一热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四人正式开始了谈话。
江迟问了第一个问题,他看着宋朝,“你怎么认出的浮舟?”
他与浮舟此前从未出过京,以宋朝的身份,也不可能去过京城,他想不去宋朝为什么会认出浮舟。
宋朝清楚的看到了江迟眼底的暗流,他不以为意道:“浮舟与浮生长的挺像的。”
他看着怀浮舟,“浮舟很久没见过哥哥了吧。”
怀浮舟一愣,半晌才点点头,“对,我确实很久没见过哥哥了,他去年出京任职,刚上任事务繁忙,过年的时候都没能回来。”
江迟没有想到,宋朝竟然认识怀浮生。
酒坛还没空,宋朝拿了只杯子给秋钰倒了一杯,“他们两个不喝,还是兄弟你好,陪着我喝酒。”
秋钰往后趔身子,“我不带这高帽子,再说谁跟你事好兄弟,要喝你自己喝去,我也不喝。”
宋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劝道:“怎么着?你要是从不沾酒也就算了,可咱俩凑的酒局还少,哪一次不是喝一个昏天地暗,今天怎么就不能喝了?”
他把酒放在秋钰面前,“你是扮女人又不是真女人,还真跟她们一样每个月有那么几天?”
秋钰扯扯嘴角,“越说越不像话了,不喝就是不喝。”
说着,把酒杯放回宋朝面前。
宋朝没再勉强,“成成成,我自己做一个老酒仙,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注定与此无缘。”
他轻啜一口,“浮生去年往北边上任,途径锦阳城,我们俩也算是有一番交情,今天怀小弟一进来,我就觉着他面熟,这一猜不就出来了。”
江迟得扇子又摆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那今天两位是要怎么谈?”
宋朝咧嘴一笑,假情假意的,“殿下您才是执扇的人,我们就是那上面得扇骨,是收是展不全得看您?”
秋钰八百年没见过他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揣着两手好整以暇的准备看戏。
江迟收收展展两回扇子,看着上面题的字,“扇骨是扇子的筋骨,筋骨坏了就得及时抽了换掉,要是违心留着,这扇子就没办法顺溜的用了。”
外面“咻”的一声,又是一束烟花炸在天边,宋朝眼里映着烟花的五彩缤纷,话却说的狠厉,“扇骨出了问题,就得查清楚为什么,若是执扇人下的手,才坏了筋骨,那又该如何?”
两个人你来我往,秋钰和怀浮舟就像两个没有感情的吃点心的人,两个人一边听着,时不时还交头接耳谈论一番哪个点心更好吃。
秋钰用帕子包着点心,小尝一口,“这个味道还不错。”
他翻过点心背面,上面有模具留下的字,红豆糕。
怀浮舟上一块吃的是红枣的,听了秋钰的评价,果断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软香微甜,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他指指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秋钰哥,他们俩这样得多久?”
秋钰找了个宋朝看不到的死角,抖了抖帕子上的点心碎屑,“谁知道,扯来扯去不说正事,咱们俩还得在这里陪坐。”
怀浮舟觉得“陪坐”这个词用的精妙,赞同道:“对,方才咱们俩还陪吃了。”
外头时不时有一束烟花照亮天幕,很快就又冷却无光。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