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绕着窗户坐成一个弧形,摆出各样姿势赏夜景。
怀浮舟外衫被风吹的鼓在背后,他盘腿撑着脸,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会儿没什么烟花了,船已经驶到江心,两岸的烛火与街道连成一片,融成模糊的一团光影,天上星星月亮隐约露了出来。
宋朝喝得半醉,眼神飘忽,“殿下忒小心了,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在这里跟我缠斗半天。”
怀浮舟看看他,又看看江迟。
江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说是封信不过是一角纸片,怀浮舟顺着折痕打开,上面写着几个字,“锦阳宋氏可信”。
怀浮舟翻遍纸张,也没有看到落款,“小道消息?”
秋钰裹了裹外衫,调笑他,“小道消息殿下能信?”
宋朝转身背靠墙板,衣衫下摆随意甩在一旁,酒的热燥袭遍全身,可是他喝酒不上脸,如果不看迷茫的两眼,几乎看不出他喝了酒。
他转了转手腕,“怎么殿下没有告诉你?”
怀浮舟偏头看江迟,江迟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总要找合适的机会才能说,要不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再者这些事,我确实不太想让你知晓太多。”
怀浮舟把纸片叠好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胸口,“那你就藏好别给我看。”
说着就站起来要走,江迟拉住他胳膊把他往回带,怀浮舟没提防,脚下一滑倒进他怀里,江迟顺势揽住他,一手恰好落在他屁股上。
姿势不太雅观。
怀浮舟拍开他的手爬起来,气鼓鼓又坐了回去。
秋钰笑得花枝乱颤,“走也走不掉,逃也逃不开,还是要回来,浮舟,快放弃挣扎吧,好好跟着殿下吃香的喝辣的,”他眨眨眼,“这日子可遇不可求。”
江迟道:“确实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母亲当年曾告诉过我,京城会有人帮我,除了这一点,这人姓甚名谁,长相性格,家住何处,全都不清楚。”
怀浮舟奇道:“所以你到了京城以后,是那人主动联系上你的?”他指指江迟放信的胸口,“就用这种纸片?”
江迟捏住他伸出的手,热乎乎的,不用添衣,放了心,“还未到京城他就给我递过消息。”
“在建北?”
江迟点头,“在建北。”
宋朝与秋钰也是第一次听到当事人说往事,他们两个只知道江迟的真实身份,还是前些天才被宋问之叫去告之的。
宋问之当初忽然向江别峰请任锦阳城一事,背后就有神秘人的授意。
上任锦阳城以后,初始的六年里他专心为江别峰做事,直至获取江别峰的全部信任以后,才敢发展自己的势力。
他等了十三年,才等来那一张信纸,才等来江迟是先二公主遗孤这个消息。
先帝离世,未留一子,江迟就是他们全部的期望了。
江迟把信纸抽出,“这个人不知姓名,我干脆就叫他吴名。”
他抖了抖信纸,往月光下放了放,众人目光追随而去,月光薄如蝉翼的纸张,清晰的看到一个佛像。
正是江相汝那个金佛坠子。
金佛身下还写着几个蝇头小楷,江氏三女。
“我刚被江别峰带走那会儿,与他同吃同住,某一天早上醒过来,身边还睡着江别峰,忽然发发现自己脖子那里好像有一个小纸团,就卡在我的衣领里,我捂着脖子坐起来,扭扭脖子假装睡得脖子酸了,趁机把纸团拿了出来。”
“江别峰太谨慎了,我不过一点动静,他就睁开了眼,我告诉他我饿了想用些膳食,他唤侍女来为我穿衣,侍女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穿好了裤子,弯腰提鞋,纸团就在我的鞋子里。”
“侍女给我穿好长衫,披上大氅,把我带到江见云的帐子里用膳,一连几天我的身边都没少过人,纸条也被我藏来藏去,根本没时间看。”
宋朝难得收起嬉笑模样,迷醉的两眼露出一丝古怪,“当年御驾亲征随行的人并不多,纸条是谁放的,殿下没有排查过吗?”
秋钰也说出自己的看法,“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皇帝军帐里,甚至是能够走到皇帝床边给你传消息,”他咂咂嘴,“这个人胆子不小。”
可以推断出,吴名当时一定在建北,且江迟两人一定见过,另外,这么多年吴名一直默默传递各种消息,其中不乏江别峰的一些秘密,所以这个人应当是江别峰眼里的重臣。
江迟把纸条丢进薰炉,看着纸片燃成灰烬,“为什么一定是江别峰身边的人呢?整个军营上万人,江别峰回京以后为了巩固军权,封赏了一大批将士,有不少就是从建北直升的,这些人也都有可能是吴名。”
他顿了顿,“而且吴名是怎么躲过侍卫,悄无声息的将消息传给我的呢?”
秋钰低头扣着手指,“知道的消息太少了,根本没办法确定。”他抬头看看两人,“何必在意他的真实身份,只要知道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不就好了?”
怀浮舟接道:“更重要的是,你们根本没有找到他的能力。”
宋朝被这一刀补的要吐血,“你跟你哥哥怎么完全不一样,你哥哥那么体谅人的性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怀浮舟眼也不抬,“你跟我哥哥怎么完全不一条道,我哥哥那么良善单纯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抽烟酗酒还爱赌的朋友?”
秋钰连连鼓掌,说的漂亮。
怀浮舟怼完宋朝并不停歇,“江哥交代清楚了?”
江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先前自己隐瞒的事情,笑道:“别的真没有了。”
说完想了想又道:“京城外不远一个村子里,有座竹楼叫’别处’,竹楼的主人涂老九也是我的人。”
怀浮舟挑眉,“确定没有了?”
他倾身压向江迟,“骗人是小狗,再被我逮到,以后我做的饭江哥一口也吃不到,你敢不敢发誓?”
江迟哭笑不得,“确实没有了,就算有也都是些细枝末节无关小事了。”
怀浮舟这才满意,宋朝昏昏沉沉听见了“饭”字,口齿不清地嚷嚷道:“我也要饭!再给小爷来一碗,小爷肚子里还空着!”
他刚刚一口气闷完了剩下的酒,两句话的功夫,就醉成了一摊烂泥,秋钰嫌他烦,啪给了他脑袋一下。
宋朝挨了一巴掌,委屈巴巴的捂住两眼,开始假哭,“你怎么这么凶,呜呜呜……”
他一边假哭一边还以为别人看不到,露出一个巨大的手指缝,偷看众人的反应。
江迟看着他鼻涕眼泪的挂着,一脸的一言难尽,怀浮舟也被酒前酒后的强烈反差对比惊到了,问自己这真的是一个人吗?
丢人的不是自己,秋钰看热闹不嫌事大,“宋朝啊,你不是最会跳大象甩鼻子吗,你跳的那么好看,今天他们两个就是专程来看的哦。”
这个“哦”的尾音带着满满的恶意。
宋朝解开裤腰带就要往下拉裤子,似乎真的要给两人表演一番大象跳舞。
江迟猛地站起来按住他的手,“别闹了。”
怀浮舟看宋朝脱裤子才意识到什么是“大象跳舞”,一脸震惊的看向秋钰。
他用眼神问秋钰:宋朝真的会跳这个舞?
秋钰眼中满是肯定:他还真就只会这个舞。
怀浮舟:这是什么玄幻世界?
醉鬼是不会听话的,他们只会用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的行为,想要争表现惨遭阻止的宋朝再次委屈巴巴。
最后江迟与怀浮舟将他哄到床上,还好宋朝沾床就睡,没再惹出别的事来。
化着妆的秋钰坐在原处,等两人回来。
“麻烦殿下和浮舟了,我这样子不太方便,没法搭把手。”
他指指自己的衣服与精巧的头发,“乱了就没法出去见人了。”
两人都不在意,怀浮舟开口问道:“你……是一直都这样吗?”
他问的含含糊糊,秋钰却听明白了,“情非得已,局势所迫。”
江迟仔细看他容颜,他的面部线条无意是柔和的,要不然妆容就会很怪异,他的身高也比较合适,骨架其实并不凸出,这样才可以成功扮为女人。
他问:“什么局,什么势?”
怀浮舟以为秋钰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这已经涉及到别人的私密了。
秋钰十指交叉,“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摸了摸自己髻上的钗子,道:“严讷的妻子产期临近了吧?”
怀浮舟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秋钰这话……他与姐夫有什么关系?
秋钰伸手在空中按了按,“浮舟,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怀浮舟扯唇勉强笑了一下。
秋钰道:“按照辈分来说,严讷其实该叫我一声舅舅。”
他眉眼弯弯看向怀浮舟,“严讷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江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过得还不错,我与浮舟过不了几天就准备回京城待一阵子,等浮舟的姐姐生下孩子再出京,你不用担心他。”
秋钰舒出一口气,“那就好,我其实经常托人带一些他的消息,不过那些人与严讷又不相熟,总觉得他们的话不可信。”
怀浮舟从来没听说姐夫还有一个小舅舅在世,他知道姐夫的母亲在姐夫九岁那年就过世了,此后姐夫就独自带着两个弟妹生活,这期间,并没有什么舅舅露过面。
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局?什么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