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将军悄无声息的下了葬。
严旭临行那天,甄楚楚在城楼上看着看着他的玄色披风在风里翻飞,队伍渐行渐远,披风像一只雨中的黑色蝴蝶,飘零远走,他心里明白前方迷雾重重,可是为了家国,必须披上甲衣。
甄楚楚理解他,所以她瞒下了所有。
江相汝抬胳膊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大丈夫终有一行,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甄楚楚柔柔一笑,倚在江相汝身上,她转头正要说几句俏皮话,看到江相汝粉面朱唇,忽然发现高度不对。
如果她倚着的是严旭,她转头只能看到严旭的下巴,有时候冒着胡茬的,泛青的下巴。
她喜欢闻严旭身上的味道,带着校场上枫叶的草木气息,又很温暖,被包裹住的时候,好像可以忘却所有,永久沉溺其中。
刚刚她没有哭,可是现在却没来由一股悲伤,哽咽不止。
江相汝正掺着她下城楼,刚走到大街上,被她这一哭给搅和懵了。
眼看有一个商队要过来了,两人还站在路中央,她手忙脚乱,一边哄人,一边把人带到路边。
她也是事赶到眼前反而丢了脑子,哄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带着手绢,“别哭了,我的小姑奶奶,擦擦,擦擦,你看看你,妆都花了。”
若是平时,甄楚楚又要追着她骂了,可她现在哭得一抽一抽的,江相汝看着心疼,就怕她哭背过气去。
甄楚楚:“怎么办,旭哥走了,小汝,怎么办,”她整张脸埋进帕子里,眼泪晕湿了帕子,“他怎么不把我也带走,他把我留在这了……”
江相汝静默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可别再掉眼泪了,对身体不好,你还怀着孩子呢,万一伤到孩子,那才有你哭得。”
甄楚楚抬起头,眼尾通红,断断续续道:“不……不哭了,我不……哭了。”
天朗气清,正午里阳光甚好,街上喧闹如往常,没人关心边疆战士,没惹人知道前几日入土了一位老将军。
甄楚楚半边脸晒在太阳里,江相汝抬手给她遮去光,“行了,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你们娘俩。”
说完又觉不对,瞧着甄楚楚的肚子,“现在是娘仨了。”
老将军回京那天,江相汝陪着甄楚楚刚在医馆里把了脉,老郎中还特意开了安胎药,现在还被甄楚楚藏在柜子里。
她那天本来是要告诉严旭这个喜讯的,看到老将军走了,她就知道严旭也留不久了。
何必让他多一分牵挂呢?
家中老母幼儿,已经让他万分挂念了,家里现在掌家的人是自己,如果他知道了,只怕会更加痛苦。
她忘不了严旭昨夜一宿未眠的模样,她闭着眼躺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的不舍眼神,装睡装的辛苦。
她缓了缓,装出笑模样,“我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怎么你婚事还没定下?”
江相汝看她有了点精神,很高兴她能说这种来呛自己,“定什么婚事,我这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潇洒着呢。”
甄楚楚才不信她,“我看你是挂念着去年那个状元郎,人家是不是嫌你太男人婆,不要你啊?”
“你就是讨打,”江相汝嗔怪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是专门来戳我心窝子的。”
甄楚楚的银钗歪了,江相汝给她摆正了仔细端详。
甄楚楚今天戴着的是一支凤形钗,两片叶子托着一朵花,银凤立在其上,凤尾拖在发髻旁,江相汝歪头看了一眼,衬得乌发黑亮。
怪好看的。
她摸摸自己光秃秃不着一件首饰的的头顶,“要不然你去给我挑几件钗去?”
甄楚楚掩唇轻笑,“这位于状元真是本事不小,能让咱们三小姐走上女儿家正途,转日我可得登门向人家道谢。”
江相汝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挽着她就往银店里走,“这话你可记清楚了,你去道谢记得给人家备份大礼,越丰厚越好,你要是不去,你就是怂!”
甄楚楚笑道:“那我甘愿认怂!”
江相汝道:“你现在登门可见不到他,他中了状元就出去游学了,天南地北的,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皇上没有留他做官吗?”这事甄楚楚还真不知道,她奇道:“皇上这么爱才,怎么会放他出去游学?”
江相汝叹出一口气,“我哪知道?我去问皇兄,皇兄说人家一意孤行,若是皇兄不放人,宁愿一世为农,也不入朝堂。”
两人笑得嘻嘻哈哈,结伴走远,可是阳光下那片阴影,止不住的冰凉依然渗入骨缝,兴风作浪。
谁都明白,只是不说罢了。
四五个月过去,甄楚楚的身子已经显了出来,她肚子大得惊人,像别人六七个月得身子,宫里的太医说恐怕是双身子。
甄楚楚身子沉重得很,但也不敢久坐,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走动走动。
严老夫人自从老将军去世以后,平日礼佛的习惯也没了,一天里陪在甄楚楚身边的时候最多,甄楚楚没精力管教严讷,也都是她多带着。
严旭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甄长生正在将军府陪着甄楚楚散步,两人就在严老夫人的院子里走,先前的杂草这几个月都被老夫人清理干净了,依稀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严讷在花圃里蹦蹦跳跳,一会儿揪一朵小花送到甄长生手里,“小舅舅,讷儿给你摘了花。”
甄长生一手已经塞满了,“讷儿真厉害,这朵花很好看,小舅舅很喜欢。”
享受着小舅舅的温暖摸摸头,严讷笑得没了眼睛。
严老夫人靠墙坐在椅子上,“讷儿,没有奶奶的花?”
严讷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老夫人跟前,把一朵小花举到老夫人眼前,“有奶奶的花,讷儿特意给奶奶摘得。”
他奶声奶气的说着,惹得老夫人十分开怀,于是又收获了一次温暖摸摸头。
江相汝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引路的小厮刚要张口,就被江相汝挥退。
严讷眼尖,头一个看见她,颠颠的跑过来,伸手要抱抱。
以往都会接住他的江相汝,这次却没有动作,只是轻声道:“讷儿去屋里待一会儿,我们大人要说点事情,说完了我再陪讷儿玩好不好?”
严讷扁了小嘴,不怎么乐意。
江相汝解了腰上的竹编小狗,“那让小狗陪讷儿玩好不好?”
严讷觊觎这个竹编小狗好久了,可是江相汝贴身带着,宝贝得很,没想到这一回竟然要给他。
他欢天喜地的接过,还炫耀的跑到甄长生面前晃了晃,而后才进屋,丝毫没有注意到院中几人的苍白神色。
甄楚楚眼神涣散看着江相汝,甄长生扶着她坐下,她小声道:“旭哥出事了?”
江相汝不敢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严老夫人仿佛早就流干了眼泪,丈夫去世她没有哭,如今儿子走了她依然平静。
她显然比甄楚楚更镇定,“他是被北狄人害的吗?”
江相汝身形一震,甄楚楚猛地抬头看向老夫人。
甄长生已经七岁了,甄父也常与他讲朝堂之事,分析建北战局,他颇有些早智,与大街上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不一样,他听得明白老夫人这句话。
这是在斥问江相汝,严旭究竟是为国捐躯还是被大梁那些魑魅魍魉所害?
他是全了自己一生所求的家国大义还是成了上位者之争的碎裂棋子?
江相汝从未想过这些,皇兄让她来报信,她就来,她知道朝上风云诡橘,可是从没想过自己的姐妹好友会因此受累。
而皇兄……很可能是其中的推手。
江别峰之狼子野心,即使她一介女流也看的清楚。
江相汝道:“月前建北小胜北狄,当时后方粮草一直未到,严将军本想拖延一阵子,等粮草充盈了再战,且他身负重伤,总要修养一阵子才好,可江见云不听,认为应当乘胜追击,强行领兵出战。”
她顿了顿,接着道:“于是落入了埋伏。”
甄楚楚浑身筋骨都在颤抖,“旭哥……她定然去救人了。”
两军对垒,从来不是两方将军的武力强弱可以决定的,那些兵士才是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没有兵,任你有指天画地之能,也不可能守住一城。
严旭不可能放任兵士就这样惨死。
江相汝点点头,“可他本来就伤重,线报上说他是被人从后方突袭的。”
她双唇紧绷,线报上写的是“大刀从颈侧砍入,嵌入骨缝,鲜血狂涌,将军一身铠甲尽被血染红,北狄人心狠手辣,无悲悯之心,见此立时又有千刀万剑冲将军而去……将军头颅失踪,只带回了将军一副残破躯体。”
老夫人混浊双目半阖,“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江相汝不敢看她,稳声道:“还要再过四五日。”
老夫人听罢不再言语,起身回屋,很快就传出她逗严讷的声音,院子里听得到祖孙俩的欢声笑语。
江相汝转身要走,她想回宫与皇兄问个清楚,却被甄楚楚拉住了衣袖。
甄楚楚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小汝,我们这么多年姐妹,我今天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江相汝像是料到什么,忽然大怒,“你要说什么狗屁话,我才不听!”
她要扯自己的袖子,可是甄楚楚手劲大的吓人,“你还认不清吗,小汝?”
江相汝如同遭受当头一棒,“你说……你说……”
甄楚楚拉过甄长生,“我虽然一介弱女子,自小学的是女德,不懂他们大男人的大义,但是也觉出现在的形势了,严家现在只剩下我和老夫人,甄家我爹娘年迈,只有这一个弟弟。”
她看向江相汝,“只是求你,无论如何,一定保住我弟弟和严讷,”她抚了抚肚子,“若是这两个也能平安诞生,只求你多多伸援手了。”
甄长生抬头望天。
许多年以后,甄长生也依稀记得,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但是阳光照在身边却没有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