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走火，相邻十几户人家房屋付之一炬，每家每户都有丧生火海的，其中以甄府最惨，上下仆从，主家公子，一个没逃出来。
彼时甄楚楚正在坐月子，两个婴孩一男一女，两个摇篮挨着，奶妈轻轻晃悠着摇篮，孩子含着手指睡得正香，她就靠在床上看着。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甄楚楚一颗心已经麻木了，这一年发生的事是一锤一锤的钝击，来的迟而缓，缓而痛，上一回的还没忘却这一回的就接憧而至。
她学会坦然接受了。
剩下得日子里，她活的像具行尸走肉，严老夫人平日身子看着颇为硬朗，接连的事故之后似乎也没受什么影响，可是身体每况愈下，撑不到一年偌大的严府里，只留一个甄楚楚带着三个幼子。
这担子显然对她一个弱女子太重了，江别峰登基那一年，她终于没熬住，留下了九岁的严讷带着两个弟妹，和几个老仆。
秋钰晃了晃茶壶，有些不快，“怎么没茶了？”
江迟把自己的空杯倒扣在桌上，“早就没了。”
秋钰合眼叹出一口气，“严讷这些年不容易吧。”
这话是肯定的语气。
一旁的怀浮舟终于还是没撑住，早就以一个奇特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江迟小心把他抱起，放到了屋子里间的空床上，给他掖好了被子四角才出来。
秋钰看着他来来回回，“对他这么上心？这可是怀家的种，虽然不清楚，但是猜也猜的到，怀寄贤肯定没少使绊子，二公主和亲路上走的也不顺当吧。”
怀浮舟不在，他难得露出一丝敌意。
江迟颔首坦诚道：“十分上心，并且只想对他上心。”
秋钰“噗嗤”笑出声，“就不介意他的身份？”
江迟摇摇头，接着就刺了他一句，“严讷不是还娶了怀有玉，秋先生不介意？”
秋钰没料到他这么凶，“得了得了，不过随便打趣一句，就这么跟我抬杠。”
他小声嘟囔着：“忒不给面子了。”
江迟莞尔，“还不是先生自找的？”
秋钰会心一笑，倒也是，是他非得先挑刺的。
他对江迟这一声“先生”非常满意，父亲还在时，虽然有诸多学子拜访，但是父亲不喜欢他们叫“老师”，独喜欢别人叫自己一声“先生”。
江迟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所以当时是吴名把先生救出来的？”
秋钰道：“确实是。”
他看到江迟亮起来的眼睛，立即又泼了一瓢凉水下去，“不过我醒来的时候，是独自躺在破庙里的，没有看到任何人，身上也是那么一张纸条，写着’锦阳城，宋问之’，怀里抱着一套女儿家的衣裳，衣裳里夹着一点碎银子和一张船票，其他的就没了。”
那套衣裳，也是秋钰这么多年男扮女装的原因。
他不觉得吴名会找不来一套男装，吴名显然是为了遮掩他的身份才这么做的。
从那一天起，世上再没有甄长生，只有一个无处安身的秋钰了。
江迟问：“船票是直接到锦阳城的？”
秋钰道：“是，直接到锦阳城，”他指指脚下，“就是这一艘。”
江迟顿觉无力，皱起眉头，吴名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不显露身份？
秋钰瞧见他又开始钻死角，啧了一声，“浮舟刚刚还说，你现在就又开始纠结，管这么多做甚，你只用知道吴名是你的助力，你要关心的旧书如何利用这把快刀，而不是纠结一把刀的身份。”
江迟怎么会不明白？但他总觉得，这个吴名与自己还有其他的关系。
这种关系绝不是简单的君臣……
他舒出一口气，“既然逃出火海，先生没有告诉甄姨一声？”
按辈分，江迟应该叫甄楚楚一声姨的。
秋钰摆摆手，“让她知道了也是平白给她添麻烦，甄长生理当是个死人了，严府那般情景，也不容易，她带着三个幼子，我哪敢轻举妄动。”
所以，一个人远走他乡，带着满身疤痕到了锦阳城。
所以，没有见到姐姐最后一面。
所以，这么多年也不敢到京城看一眼。
江迟望着窗外平静的江面，所以不管是为了谁，江别峰与怀寄贤，当年参与其中的魑魅魍魉小人乱贼，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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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宋朝悠悠转醒。
脑袋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使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粘着的眼皮，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哪个徒孙……嗷呜！”
他吓得大叫，话还没说完大腿上就挨了一脚。
珉胭这一脚毫不留情，宋朝抱着腿疼得直打滚。
珉胭叉腰站着，秋钰不在面前，她就是一个小恶霸，语气嚣张的很，“宋爷清醒了没？您也别怪我，实在是等您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看您要醒了，结果张嘴就骂人，哪有这样的？”
她耸耸肩，“珉胭也是一时没忍住，请您多多见谅啦。”
宋朝被她这一副“反正我道歉了，你奈我何”当然猖狂样子气的吐血，却也没办法，一脸嫌恶道：“你在我这守着有什么事？”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珉胭反了个白眼，“我家姑娘托我来叫您吃饭，您这一觉都睡到大中午了。”
为了避免失误，秋钰和珉胭达成约定，无论是私下里还是在外面，都要称他“小姐”或者“姑娘”。
她握拳佩服道：“小女子实在是佩服啊，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睡成猪样啊。”
宋朝跳起来作势要打，珉胭纹丝不动，一双大眼看着他，翠声道：“呦，英武非凡的宋爷要打女人了？”
宋朝在她面前止住，捂胸倒推一步，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憔悴的脸色更加苍白，无力摆了摆手，“你出去。”
珉胭笑嘻嘻道：“的嘞，您快着点，待会儿饭凉了，没人给你热。”
秋钰看到珉胭一蹦一跳的从宋朝屋里出来，就知道宋朝肯定又被气的不轻，这是珉胭的老趣味了，只要宋朝在船上留宿，第二天必定要接受来自珉胭的“毒打”。
秋钰无奈摇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丫头明知道他跟宋朝的暧昧情愫全都是对外装出来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觉得他会吃亏，逮着机会就百般提防为难宋朝。
宋朝喜欢的明明就是那个人呀。
宋朝慢悠悠收拾好出来，别人都吃完了，饭菜也凉透了，一碗素粥一碟拍黄瓜，相依为命摆在一起。
宋朝也不嫌弃，捏起筷子就开始吃，一觉睡到现在肚子里空荡荡的，他饿惨了。
怀浮舟和江迟靠在窗边看风景，晚上船在江上行了一段，天不亮就有掌舵的师傅起身把控着开始往江边赶了。
几艘绿头船在前，其余的红头船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晚上也游江，白日也游江。
站在窗边的不止他们两个，但凡晚上上了船，就都是要在船上过夜的。
晌午日头正毒，几遍有遮檐挡着，也越来越热了。
秋钰唤了几个小子，仔细交代了一番，几个人就散开分成两队，一队去搬冰，一队去关窗。
冰盆一摆，舱内温度立即下降了不少。
宋朝几口就把饭扒完了，站起来朝江迟两人走去。
“二位昨晚歇的怎么样啊？”
旁边矮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怀浮舟拿了两块，左手那块递到江迟嘴边，江迟就着他的手咬下去，咬出一个半圆。
怀浮舟看着宋朝道：“睡得不错，宋哥休息的怎么样？”
说着自己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抬起头的时候一点西瓜瓤沾在嘴角，江迟看见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宋朝本来要站在他们旁边，看到这副情景硬生生止住了步子，拿了一块西瓜站在一边，跟两人隔开了距离。
“睡到这个时辰了都，我现在觉得自己今晚通宵都成。”
他眨眨眼，“你们两个昨天坎坷那么久，也没下场玩几把，今天要不要跟着我玩一玩？”
江迟没说话，看向了怀浮舟，一副“都依你”的表情。
宋朝：狗粮吃的我想吐……
怀浮舟擦干净手上的西瓜汁水，摇摇头道：“这次不行了，我跟江哥还有别的事，下次吧。”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心动的，但是想到京城的姐姐，实在是放不下心，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回京城这件事。
江迟猜的到他的想法，自然是依他的。
宋朝吃完西瓜，开窗用力一扔，瓜皮越过甲板被丢进了江里。
“谁还没点事了？”
身边无人，他关了窗，忽然正色道：“我与我爹这些年的账本，今天下午就送到殿下的住处去，这些年我与我爹确实靠着码头赚了不少，来日殿下若有需要，尽管开口，锦阳城旧书殿下的仓库，宋家在这，谁也撬不走一块砖。”
江迟放声大笑，船舱内有人听见了扭过头只看见三个俊朗的青年，发现没什么乐子又扭了回去。
江迟道：“且不说锦阳城不是你们宋家父子的，就算真的是你们俩掌权，区区一个锦阳城，能供得起几多将士？”
宋朝背手一哂，“我看你是爱要不要。”
他看着迎面走过来的秋钰，“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