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院内的一处偏房,淑妃带着段敏坐上软轿刚走,江远就从偏房出来,伞也没打,淋着雨就去了大厅,惹得后面的小厮举着伞叫了一路。
淑妃回来的时候,江远已经呆愣愣的坐了很久,淑妃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与糕点都没有动过。
她让人把冷茶换了壶热茶,屏退左右,道:“我的儿,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何能成大事?”
“娘娘说的什么话,我这些日子废寝忘食,不是为了大事?”江远嗤笑一声,玩世不恭道:“我只是在想,可惜了段敏正值韶华,果子汁水正多正甜美的时候,却要伺候一个老头子。”
淑妃皱了眉头,“皇上是老头子,那我岂不是老婆子?”
江远咳了一声,“这是娘娘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淑妃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正在犹豫要不要拍这不着调的熊孩子一巴掌,外面忽然传来了通报声。
“娘娘,二殿下,怀大人来了,在偏房正坐着呢。”
房门合着,透过窗纸隐约可以看到外面通报人的模糊身形,江远望着这片阴影,吩咐道:“养你们是做什么的,没点眼色,怀大人是贵客 还不快快把怀大人请过来。”
说着走上前打开了屋门,阴沉着脸看向那个随侍。
淑妃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江远的暴脾气,忙起身去请怀寄礼。
怀寄礼没带随从,是孤身一人来的。
按理说,后宫妃嫔的住所,他一个外臣是不该随意出入的,但是这次秋猎御守的都是江远的人手,看见也只当看不见,如今淑妃江远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点小便利还是有的。
怀寄贤刚进入大厅,江远就注意到了他被淋湿的衣尾,如果是坐轿子,衣尾可不会湿这么一大片。
他不禁开口问:“阴雨绵绵,怀大人怎么不坐轿子?”
“一点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怀寄贤自觉在下首坐下,“今日来本就是与王爷和娘娘随便聊聊罢了,不相干的人在场不合适。”
这话显然是说给那个随侍听的,他正弯腰为江远添热茶,江远捧杯轻抿一口茶水,淡淡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随侍就欠身退下。
淑妃捏着帕子掩唇轻笑,“阴雨天还要劳烦怀大人跑一趟,本宫实在是过意不去,刚好我这前几日得了几两江南新茶,稍后就遣人给大人送过去,这可是今年的头一茬,我昨日尝了一口,实在是唇齿留香。”
“谢娘娘。”
怀寄贤虽然受了,不过是碍不过才收下的,实则淑妃的那点东西他根本看不上眼,淑妃所谓的江南头一茬不过是他不要的边角料而已。
衣尾湿了太多,潮湿感不知不觉间渗透到亵衣,既而冰凉了双腿,一阵凉风,整个人都被吹透了。
可是怀寄贤仿若不觉,道:“交给娘娘的药丸,不知道派上了用场没有。”
“怀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我哪里能忘,早就交给段敏了,恐怕皇上现在已经用过了。”
淑妃目光往东边望去,穿过层层砖瓦,似乎可以看到龙床上红纱帐下颠鸾倒凤的两人,“只盼着效果真有怀大人说的那样好才行。”
“这点娘娘不用担心,怀大人既然夸下海口,那就是必然的,我说的对吧,怀大人?”江远眉梢间尽是猖狂,看向怀寄贤的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蔑视。
在他看来,这番合作是怀寄贤上赶着倒贴的,他和淑妃不过是勉为其难才答应的。
怀寄贤一介商贾,如今确实隐有大权旁握的意思,但是江远并不相信父皇真的会让怀寄贤如意,江家的江山,父皇也是曾亲自征战过的人,怎可如此昏庸?
怀寄贤笑意不变,似是看不到他的狂妄与鄙夷,温和道:“王爷说的是,臣哪敢欺骗王爷与娘娘?药丸的功效不用怀疑,服下一次就会留下病根,起初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一日一日加深,时日一久,会发生什么……王爷与娘娘也都明白。”
听起来万无一失,江远却皱了没有,“谁还有时间等?怀大人,咱们之前商议的,应当不是这般吧。”
这次秋猎御守的好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舅舅如今身陷囹吾,自己失去一臂,与江遇的斗权已经处于弱势,时日一久,难保还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况且,乘胜追击,江遇一定会像只疯狗一样狂咬不放的。
怀寄贤依然不恼,缓声解释道:“王爷请听臣说完。这药最奇特的地方就在于会如人一般’看眼色’,如果服药之人身体康健无病无伤,那么只是潜伏在身体里缓慢发作,但是若此人受了什么伤流了点血抑或得了点病吃一点药,都会催发药性。”
“催发到什么地步?”江远问。
怀寄贤看向江远,语气悠然:“以皇上的身体,随意的刀剑伤就得缠绵床榻了。”
淑妃显然很满意,秋猎的时候,若是有人的箭不长眼伤到了江别峰,江别峰一倒,她的儿子就是皇帝,御林军握在手里,今天的秋猎西场,谁烂就给谁放一放血!
至于放箭的人……这里头还有的是文章可做。
三人又把早已确认的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外面雨还未停,怀寄贤向两人告退,走到长廊里拿起靠在一边的青灰色油纸伞,消失在雨幕里。
淑妃没有忘记自己刚刚的话,怀寄贤前脚走,后脚她就吩咐了人去取茶叶,好仔细交待了不要淋雨,一定要亲自交到怀寄贤手里才好。
江远吊儿郎当的撑着脑袋,“娘娘相信怀寄贤说的那些?什么’看眼色’,什么潜伏,什么催发?”
淑妃正满心欢喜的看自己指甲上新染的寇丹,闻言也不回他,反问他:“王爷看本宫新染的寇丹如何,瞧着有没有比上次的鲜亮些?”
江远有一瞬间的晃神,年少时他还在淑妃身边时,淑妃没什么心机性子大大咧咧惯了,直言快语常常会把来看她的江别峰气走,偌大的宫殿里,除了宫女太监,就是母子俩两个人。
淑妃小女儿心思到现在还有,平时就喜欢捣鼓一下花草染染寇丹,研究一下新的眉形,小时候的江远常常被淑妃拉着试色,两只小胖手十根手指头染了十种不同的颜色,却还是不够,连十根脚趾头都被淑妃拿去试色了。
那时候他每天带着五颜六色的花指甲去去上课,江遇都要嘲笑他好久,两个人没少因为这个干架。
看着淑妃伸过来的纤纤玉手,江远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娘娘这回染的寇丹确实比上次的颜色好看,还显得手更白了些。”
淑妃眸中含笑,“就你嘴甜。”
又和江远闲聊了几句,才说起怀寄贤,“江别峰面热心冷,当着咱们娘俩的面试如何担保,转过头就把你舅舅下了大狱,着实寒了我的心,你舅舅从小没吃过什么哭,前几日我打通关系去看他,瘦的皮包骨头,我都要不认得他了。”
淑妃说着就泫然欲泣,沾湿了手里的帕子,江远忙递了一方新的过去。
“咱们娘俩不过是恨江别峰,是为了给以后讨生活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哭的,但是你瞅瞅怀寄贤,他是巴不得江别峰死……”
纵使旁边无人,淑妃最后一句仍然说的很轻。
“药效真不真无所谓,但是按照怀寄贤的手段,江别峰……哼,他只会更惨罢了,咱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切照计划行事就好。”
她目光忽然带了温柔,看向江远,“我的儿,这天下总归是到了你手里。”
江远犹豫道:“父皇对大哥甚是宠爱,万一……”
他话未说完,就被淑妃的笑声打断,“我只问你,皇后薨了以后,江别峰再未立后,这些年,皇后娘家被江别峰撤的撤,贬的贬,手里可有丁点实权?”
她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我在后宫这么多年,单明白了一个理儿,没有权利,只有宠爱,那就是怀璧其罪,你根本守不住那宠爱,为此恐怕还要填进去一条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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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遇不怎么喜好打猎,因此下雨这事倒是随了他的意,让他可以安生待在屋里歇息一日,这次江别峰把秋猎相关内务一事尽数交给他,琐事颇多,他月前就开始安排,不敢疏忽丝毫,出发前还在清点人数车马。
这次出行,他只带了侧妃出来。
江遇的侧妃家里事武将出身,江遇本性不喜刀枪,这个侧妃却自幼受父亲兄长熏陶,无论弓箭还是刀枪,都可以耍两下。
因此江遇对这个侧妃也就不怎么喜爱,这次也是因为狩猎缘由,才会乐意带上她。
侧妃姓胡,名怡然。
胡怡然对江遇的心思哪里不清楚,自己这个夫君自成亲以来,除却新婚那一晚,几乎就没有踏进过自己的院子。
不过父亲一向教导她安分守己,她也就安安稳稳在一方小院住着。这次江遇单带了自己来参加秋猎,显然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露一手,好给他争面子呢。
秋猎的弓箭她已经见过了,自己也上手掂量过,普通弓箭而已,这有什么难度?
雨停了,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