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雨才逐渐停了,怀浮舟起床的时候,屋檐上还在淅淅沥沥的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聚成一滩。
怀浮舟伸手接了几滴水,水珠落在掌心凉丝丝的,也没有杂质干净剔透,他索性就着这水洗了个手。
江迟在他身后忽然打了个哈欠,怀浮舟没有提防身后有人,被他吓了一跳,“江哥你是属猫的吗,走路不带一点声音?”
江迟惺忪着两眼要往他身上靠,身子还没歪过去又想起严讷也住在这个院,只能倒回来靠在红柱子上,带着睡意含糊不清道:“怎么起这么早,昨天下了这么久的雨,外面都是泥泞,打猎骑马指不定要溅身上多少泥点子,至少也得等明天地干了再去打猎,今天也没什么事,回去再休息一会儿吧。”
怀浮舟没回他,恶意的把手上的水滴甩在他脸上,被江迟两下反手制住摁在红柱子上动弹不得。
“快向江哥求饶,好好求一求我就放了你。”
光天化日之下这个翘屁股的姿势让怀浮舟觉得非常羞耻,但又不肯轻易求饶,伸着驴蹬腿要踢他。
“殿下……”
安顺跑过来就见两人正在打闹,暗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是事态紧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怀小少爷,我师傅让我来传点话。”
福公公是太监总管,自然是有几个干儿子为他养老送终的,安顺就是他暗地里认的最后一个干儿子,打从进宫起就跟在江迟身边。
今日江迟为了打探消息,就打发他去皇帝那里给皇帝送些小玩意——以便安顺与福公公接触,可以拿到消息。
福公公接过那些小玩意时,两人两手相碰,纸条就这么传到了安顺手里,福公公甚至动了动嘴,安顺看的清楚,福公公的口型是说事态紧急。
因此他才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江迟与怀浮舟相视一眼,二人心中都升起不详的预感。
从安顺手里接过纸条,短短几句话很快看完,江迟随手就把纸条摁进了昨夜遗留的茶水里,墨迹晕染一片,字迹再看不清了。
“小顺子,你去把侯爷请来。”
严讷到的时候,江迟与怀浮舟正在吃早膳,怀浮舟最爱的栗子鸡就放在离他筷子一尺的地方。
怀浮舟毛病多,不吃鸡头鸡脖鸡翅膀,鸡屁股更是甭说,鸡爪子勉强可以啃几口,也不爱吃鸡皮就是喜欢吃肉丝。
江迟就老老实实给他拆肉夹到他碗里。
桌边一副未动的碗筷,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严讷坐下动筷先夹了一块鸡脖子——整只鸡对他来说这里最勾人,在家里都是怀有玉的,大男人又不能和老婆抢东西,还得自觉给媳妇夹进碗里,因此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小顺子说有大事,我看你们两个这副悠闲样子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啊。”
吐出一颗鸡骨头,严讷开口道。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一大早的肚子里面空了一晚上了,不吃点东西能行吗?”
江迟日常怼人,严讷早就习惯了,喝了口白粥道:“看起来这事还挺大的,让你这么郑重。”
一旁吃饭的怀浮舟:???
姐夫,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这满手油腻的家伙一脸郑重的?
“今日一早,那边传来的消息,昨天段敏进了江别峰的院子就再没出来过了。”
那边指的自然是福公公了。
严讷这帮子人没什么实权,整日无所事事,别的不清楚,但是朝廷大小官员的家眷相关消息倒是都印在了脑子里。
“段家的庶长女?”严讷夹了块醋腌黄瓜,放进嘴里嘎嘣脆,“是淑妃把她送过去的吧。”
江迟已经吃好了,放下了筷子,“前一阵子邹雪涛出事,江远如同被砍了翅膀的鹰,他本该夹起尾巴做人,不过你看淑妃娘娘这动静……怕是要搞什么事情。”
邹雪涛就是江远的亲舅舅,淑妃的亲弟弟,曾任户部尚书,捞油水是一把好手。
宫外被怀寄贤盘剥,宫内又被邹雪涛插一手,江别峰的国库能撑这么多年不见亏空,全赖大梁气运好,没什么大的天灾人祸,也就不用怎么拨款。
邹雪涛被刑部带走的时候江迟还没回京,不过大致情况严讷也曾在信函中告知过。
严讷道:“单是给皇帝送女人,只能说明淑妃与江远手里确实没什么牌可出了,只能从身上割肉栓住皇帝,这倒也没什么。”
他看向江迟,眼中是少有的凝重,“这次秋猎御守之要务皇帝交给了江远,现在这里身上带刀的都是江远的人,只怕他们有其他的目的……”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江远的火爆又阴狠的性子加上淑妃的目光短浅,还真不能确定这两人会老老实实做和气面人。
江迟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让安顺把严讷叫来。
怀浮舟舒出一口气,肚子鼓的像个皮球,腰带都变勒了。
江迟偏头把帕子递给他擦嘴,问道:“浮舟,姜有什么功效?”
“兴奋肠胃,促进消化,促进血液流通,常言道,一年之内,秋不食姜,一日之内,夜不食姜,皇上也是赶巧了,这又是秋天又是夜晚,偏还喝了碗姜茶。”
怀浮舟咂咂嘴,“姜性属热,又刺激消化,秋季天气燥热又吃了姜,夜晚肠胃需要休息又被调动起来,皇上今晨不太舒服也是正常的。”
江迟点点头,看向严讷,“江别峰阴雨天饮用姜茶你我都清楚,那边传来的消息上说,今早伺候他穿衣的时候发现他颈后有抓痕,那事之后本该神清气爽,江别峰却有些疲态。”
“这跟以前可不太一样啊……”
严讷一口粥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咳嗽,饭桌上这么多人,江迟这怎么忽然开始说这个?这么快就偏离正题了?
他缓过气好笑道:“你管这些做什么?”
江迟用纯洁的大眼睛看向他,“你想哪去了,那抓痕不正常,我就多想了点。”
抓痕是段敏留下的,这点毋庸置疑,本来一点小伤口,但是福公公心细,一眼就看出来这跟往常不太一样,抓痕周围较一般略红肿些。
再加上江别峰少有的精神疲态,他总觉得不对劲,这才给江迟传了个纸条。
其实抓痕本就轻,不仔细看与往常一般无二,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严讷默了半晌,“你是觉得淑妃与江远下手了?”
江迟望着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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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本来就有催化的作用,姜茶更是加重了这种催化,接连两日福公公看着江别峰都一副精神头不太好的样子。
段敏是庶女,生母原是京城里有名的绣娘,与别的绣娘不同的是,她母亲是专绣男子衣裳的,一件云纹绉纱袍挺括了多少男子的风姿,段家少爷相中她手手,色貌又上佳,抬进院里得一个一辈子不要钱的绣娘还能暖榻,岂不是美事?
随了母亲的手巧,段敏的绣艺也不错,昨天晌午皇上说了明日就正式开始秋猎以后,她就开始绣这双鞋垫,一页没合眼,今天凌晨总算绣好了,一大早就遣人给皇上送去了。
紫娟提着裙摆跳进屋里,看见翘首以盼的段敏,大大咧咧正要说话,就被段敏食指放在唇边“嘘”了回去。
“告诉你多少次了,咱们俩日后得更加小心,怎么还跟在府里似的这么莽撞?”段敏无奈的点了下紫娟得额头,话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紫娟轻吐了下舌头,“娘娘可饶了奴才吧,适才送了鞋垫过去,皇上捧在手里看的眼都不眨一下,现在让您过去呢!”
段敏脸一红,“皇上喜欢吗?”
“喜欢的不得了,”紫娟揶揄道:“叫娘娘过去恐怕是又要说什么贴心话了。”
段敏俏着唇角瞪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方便动作的骑马服,犹豫道:“紫娟,这会不会太刻意了?”
穿一身骑马服好像她在暗示皇上把她一同带去秋猎一般。
紫娟绕着她走了一圈,“娘娘就是想的多,我看正合适,可别再耽误时辰了,去见皇上才是紧要事。”
路上没花费多长时间,很快就到了江别峰所在的院子。
段敏正要请福公公通报,福公公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弯下腰先行了个礼,“娘娘快进去吧,皇上已经在屋里等着您了。”
段敏面上喜意遮掩不住,交待了紫娟几句,自己快步进了屋。
江别峰今日也是一身骑马服,胸前衣襟上的金色龙纹夺目非常,更衬得江别峰一身威严。
段敏震了震,先前江别峰常服时一身威势就遮掩不住,现在更是显著,天子之名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爱妃快来,站在那么远做甚?”
段敏回过神,“皇上叫臣妾来有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见见爱妃了?”江别峰把墙上挂着的金纹两边镂花弓箭取下来,在手上掂量掂量,“邀爱妃共去打猎不知道爱妃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