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对女子较为宽容,家境富裕一些的只要家中有马匹,女孩子们也会骑马。
不过像胡怡然这样精通马术的却不多,即使是男儿也没有几个可以胜过。
段敏有些歆羡的看着胡怡然骑马远去的背影,段家当然不缺几匹马,但她是庶女,生母也没什么宠爱,主母不松口,她哪敢提什么要求?
江别峰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小女儿的心思他摸得透彻,道:“朕看那边风景不错,爱妃与朕共乘一骑去看一看?”
段敏乍然亮起的眼眸取悦了江别峰,他觉得早上的一丝疲乏也消散了。
胡怡然还没跑出去多久,就听见一声长哨,她急忙拉紧缰绳停下,胯下马儿就地啃了两口青菜。
没一会儿,又是两声长哨响起,最后一声又急又蹙。
另一个骑着白马的女子挥了挥手里的缰绳,响起两声破空声,不悦道:“怎么回事?这是召回哨吗,怡然姐姐?”
“应当是,”胡怡然掉头往后看了看,不少刚刚跑出去的人都开始往回赶,于是对那女子道:“回去吧,小翠。”
小翠撅了撅嘴巴,嘟囔道:“这一会儿不是让咱们自由骑马的吗?还没跑出去呢,就被召回去了,与其这样,还让咱们跑出来干嘛?”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乖乖跟在胡怡然身后回去了。
自由骑马时间一结束,接下来就是皇帝率众打猎了。
江别峰说完带段敏去看风景以后,本来只想带着段敏四处转转,不想这么早吹召回哨的,但是架不住佳人软语相求,她想共乘一骑看如何打猎,小小要求罢了,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胡怡然看到皇帝的马上还有一个女子,正在纳罕,小崔心直口快,已经凑到她耳边嘀咕:“这就是那个段敏,没想到啊,听说都跟人家定过婚约了,又临时悔婚,我还当她要闹什么幺蛾子,没想到是蹭到这位身边了。”
她捂唇轻笑了一声,又道:“荣华富贵当是不缺了,就是被退婚的那一家,脸面都丢光了吧。”
胡怡然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发下怎么就这么爱在背后探讨别人的事情呢?
她随便一笑,没说什么。
跟随皇帝狩猎,打猎的人只可在皇帝左右后三方包围跟随,需要等皇帝开口他们才可以自由打猎。
皇帝前面会有固定的几个人守住,可以为皇帝驱赶猎物,方便皇帝打猎。
兴许是前天下过雨的原因,不少小动物都出窝晒太阳,被这一行人逮了个正着。
江别峰射了几箭,因为各项辅助的原因,少有空箭的,几乎每一箭都射中了或大或小的猎物,惹得段敏惊呼连连,江别峰心中少有的燃起了少年般的豪情。
不过沾着血腥的东西,段敏看了一会儿也就烦了,没有劲头了,江别峰看他这样,索性准备散了人群,让所有人自行打猎,明天猎物清点以后还可以凭借猎物多少去领彩头。
“西郊风景上好,猎物众多,诸位自去吧!”
这话还没说完,队伍中已经开始引起喧哗,人流往不同方向四散,却没人敢往皇帝那边打扰。
小翠眼尖,一眼瞅见离江别峰一米半的那棵树脚下有只傻兔子,正傻愣愣看着吵吵闹闹的人群。
她激动的抓住胡怡然袖子猛拉猛扯,“怡然你看,你快看,那边有只兔子……站起来那肚子上的肉肥的都要挨着地了,你赶紧抓住它,晚上我给你烤兔子吃!”
“别拽别拽,”胡怡然从小翠的手里救回自己惨遭毒手的衣服,心疼的抹平上面的褶皱,“等一会儿吧,现在人这么多,万一伤到人就不好了。”
小翠不依不饶继续撒娇,“那边哪有人?而且你箭法那么准,怎么可能失败,你快点快点。”
胡怡然被她扛的没办法,只能妥协道:“好了好了,你在自己的马上坐好,你这样动着我也没办法动手啊。”
小翠露了笑模样,“还是怡然姐最好了,怪不得三王爷要特特把你带来呢。”
胡怡然拉弦搭箭,目光紧盯猎物,那只兔子不知道是太蠢还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怎么动弹,动着耳朵屁股对着胡怡然,正专心吃草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机。
胡怡然确保身边没有什么人了,弦松箭要射出去的一霎那,不知道是哪个莽撞的人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箭的方向顷刻改变,竟然朝江别峰射了出去!
胡怡然瞳孔巨缩,只听见身旁小翠一声惊呼:“皇上小心!”
御林军就在左右,李统领伸臂去挡,竟然没有玩去阻住这支箭的势头,在江别峰的肩头擦出一片血花!
胡怡然眼睁睁看着,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僵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江远一脚将她从马背上踢下去,一阵钝响,胡怡然觉得自己肋骨断了几根,地上泥土半干,露出一角的石块擦过脸颊,再抬头,胡怡然已是满面的汚血。
血流进眼里,整个世界都开始变红,小翠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狼狈的翻下马,跪在地上。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以后,正在散去的众人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哗啦啦跪下一片,皆是满身的冷汗——好端端的,怎么凭空有个女人竟敢朝皇上射箭!
不要命了这是!
看到有人朝江别峰射箭,江遇还在心里冷笑着想,不知道是哪个求死的,等回头发现这箭是从胡怡然手里射出去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立即在人群中搜寻江远的身影。
不用寻找,江远正在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满含嘲讽。
江远几步大跨到江别峰身边,扶住江别峰,段敏已经吓傻了,就知道一个劲的掉眼泪。
江远大吼一声,“还愣着干吗,叫太医!”
说罢他冷笑一声,“把这个女人押下去,派人严防死守,本王要亲自审问,她身后必定有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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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别峰头疼欲裂,垂首看着太医为他包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干大臣,“不过受一点小伤,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江远,都下去吧。”
众臣不敢违命,压着步子,一点声响都不敢露,下去了。
江远俯身上前:“父皇,刺客就押在后院,不若将她带上来审问一番?”
江遇一直跪着未动,闻言道:“父皇,刺客是我的侧妃,我与怡然朝夕相处,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儿臣有罪,不识奸佞!”
江远眉间尽是狠历,话中尽是嘲讽之意,“同床共枕的人是什么心思,三弟都不清楚?这未免太荒谬了,究竟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放纵甚至是刻意指使,这事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二哥平白无故怎可这般冤枉我,”江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震惊,为自己申辩道:“人心隔肚皮,哪怕再怎么亲密,谁能知道别人的心思?父皇,我敢指天发誓,此事与儿臣没有丝毫关联!”
江远老神在在,继续道:“三弟那么多妻妾,一个都没带,偏偏带了个会射箭会骑马的胡怡然,我听说,胡家的这个小女儿自小就是拿刀枪的,虽是女子娇躯,但是对上男儿,也不遑多让!”
他冷冷看了江遇一眼,“谁知道你刻意带上她是为了什么?”
江遇磕了一下头,语气更加诚恳,他不在对江远说话,而是对着江别峰道:“父皇,儿臣此番带上胡怡然,也不过是看中她能耍刀枪,到时候可以为父皇带来一些乐趣罢了,着实没有想过会被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利用!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江别峰被他们两个吵得脑壳疼,勉强压住身子的不适道:“此事与你无关,都是胡怡然做的,我为你做什么主?”
江遇听了如蒙大赦,跪在地上的身子脱了力一般轻轻晃了两下,江遇听了倒是面色变得铁青,唇线紧绷也没说什么。
江别峰道:“这一次全靠江远,若不是他治下的御林军眼疾手快,我看的分明,那箭恐怕就要射穿我的脖颈了,”他皱皱眉头,“既然人是江远抓住的,江远就去审一审她。”
他有些艰难的喘了口气,“至于江遇,这事多少不光彩,你这些日子就禁足在院子里,再罚俸半年。”
“好了,就这样吧,你们两个都出去吧。”
江远江遇二人垂手出去了,出了朱红大门,两人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各自朝两个方向去了。
看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江别峰才忍不住捂住帕子咳嗽了两声。
他这两声咳嗽的惊天动地,尽管他已经尽力压制了,可是从帕子间泄露出来的声音依然听的人心颤。
福公公赶紧倒了杯温茶送到江别峰嘴边,江别峰没有接,“放着吧,你先出去。”
福公公一言不发,只能听从他的吩咐,他一出去,屋内就只剩下江别峰一个人了。
江别峰压不住的又咳嗽了几声,等呼吸完全平复下来才拿开帕子看了一眼。
猩红的血迹在素白的帕子上惊人的刺目,喉间带着铁锈的甜味,江别峰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端过杯子开始猛灌。
然而一杯水下肚,那股子恶心甜腻的铁锈味依然在,仿佛长在喉间,要伴着他一生一世了,洗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