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是钦天监观天勘测多日才选出来的好日子,没有锣鼓喧天,车队轿子悄无声息绕过主街,走幽静小路到了西郊。
主子们刚安顿好,东西还没收拾齐整,天忽然变了色,一霎那就阴云密布,没等丫鬟侍从们找个躲雨的地方,瓢泼的大雨就浇在了身上。
淑妃坐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发髻一丝不乱,满头的珠环玉翠也没歪了,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不悦道:“没点眼色,屋内这般昏暗,不知道点上两根蜡烛?”
“姨母莫气,”段敏收了伞甩甩水,交到丫鬟手里,“变天变得突然,你去给姨母找两件轻薄的外衫来,再沏两壶热茶来,这里有我。”
丫鬟在宫里待的久了,也不是个傻的,自然听得出来段敏是在支开自己,她看淑妃也没有说什么,也就屈膝福礼出去了。
段敏走到淑妃身后,与她一起看着镜中人。
她看淑妃的时候,淑妃也看了她两眼,越看心里越满意:段敏如今二九年华,正是女儿家可人的时候,尤其她身材饱满,鹅蛋脸乍一看清纯若晨曦水仙,多看两眼竟然能觉出一丝媚意来。
江别峰什么样,自己伺候他十几年,早把他摸得透透的。
上一回御花园赏花宴,席间多少女眷,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他也只夸了段敏一句聪颖过人,还尝了段敏烹的茶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
她转身拉住段敏的手,叹道:“敏儿,你是个好的,如今也到了这个年纪,我平日就为你留意着京城里好人家的男儿,只是这个看看不顺眼,那个看看也配不上你。”
从淑妃邀她共赴秋猎的时候,段敏就知道淑妃打的什么主意,她为了荣华富贵心甘情愿的来了,若是真能在后宫争的一席之地,不日江别峰退位了,自己当个闲散太后,吃喝玩乐也称得上舒心。
她软声软语道:“让姨母为敏儿操心了,敏儿相信姨母的眼光。”
“姨母绝不会害你的,”淑妃笑容更大,“我左思右想,索性你来陪我好了,皇上也是知根知底,再者,你到了这里,有姨母帮扶你,没有人敢欺负你。”
段敏暗暗腹诽,说什么你帮扶我,色衰爱迟,若不是因为你有一个皇子在这里撑着,单靠你,皇上早厌弃你了。
这回要来拉扯我,还不是要靠着我分一些皇上的宠爱,免得良妃爬到你头上去?
不管心里如何想,段敏脸上依然是醉人的羞意,谈及这些,她似乎十分生疏的样子,帕子半遮住脸道:“敏儿自然是听姨母的。”
雨水顺着屋檐打在青石阶上,敲敲打打的声音不断,淑妃本想等雨停了再带着段敏去找江别峰,把装着药丸的瓷瓶交到段敏手里的时候忽然又改了主意。
雨天江别峰一定会枣姜红糖茶,这茶颜色重味道也重,药丸入睡即溶,融进去看不出也闻不出什么异样,若是平时可就不好说了。
“这药丸如何用的,姨母可都给你说明白了,你可别忘了。”
淑妃拉着段敏的手细细嘱咐着。
段敏低首掩住面上羞窘,她实在没想到淑妃会让她用春宫丸!
她不过二九,哪里知道这些香艳东西,刚刚淑妃给她看了话本让她学些奇巧姿势已经让她羞得要往地缝里钻了,现在拿出这种东西,简直就是烫手山芋一般。
淑妃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强硬的把瓷瓶塞进她手里握紧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道:“宫里头谁不是这样子?就是那清高如莲的良妃私下里也是玩些手段的。姨母知道你不肯接触这些,可是好姑娘,你好好想想,只要你这回得了圣意,那你就是皇上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的人了。”
她声音低哑却莫名悦耳,“普天之下最尊贵的男人为你低首,世间千万人就在你脚下了。”
段敏心神一震,想起自己因庶生而受的诸多苦楚,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
雨不停歇的下到晚上,侍卫军换了几轮,冒着雨在院外守着,不知道还以为这里看守的是什么重犯,而不是当今圣上。
李统领远远看见一顶淡青小轿停在院口,他大跨三两步,没走几步就走到了小轿跟前。
他摸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整日的忙碌并没有给他添上一丝疲惫,阴沉夜色下,锋利的眼神反而让人更加心悸。
他压声道:“来者何人?”
一阵窸窸窣窣,淑妃撩开轿帘,语调平平,“是我,我有些事,想告知皇上。”
她把轿帘遮的严实,没有让李统领看到轿里的段敏。
李统领问道:“原是淑妃娘娘,属下职务在身,不敢疏忽大意,只多问一句,轿中只有淑妃娘娘一人吗?”
淑妃秀眉一挑,“李大人,我这轿子里头是不止我一人,怎么着,大人还要亲自掀帘进来把这人拉出去?”
李统领不过多问一句也是理所当然,淑妃这副样子倒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被这般戏弄李统领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稍稍让步,道:“娘娘慢行,地上湿滑,皇上适才在院中散步,鞋底沾了些泥水,发了好大一通火,看见哪个奴才鞋上水渍沾的到处都是,就要斥责一番。”
他转过身,不再看淑妃,幽幽道:“娘娘可小心着脚底啊……免得像个奴才一样被皇上斥责。”
他话中讽刺如此明显,淑妃粉面含怒,正要出口训斥,被段敏劝住了。
“姨母息怒,眼下正事要紧。”
淑妃美目流转,倏忽间脸上又带了笑,调笑道:“敏儿这就着急了?也好,咱们这就进去罢。”
回应她的是段敏娇羞的笑。
江别峰厌恶阴雨天,瞧瞧,不过走了几步,就遍地是水,满院竟无下脚之地,天色阴沉,屋内即使点满蜡烛,黄色烛光与通透带暖的日光依然无法比较。
他手捧着一本杂书随意翻了几页,丝毫看不进去,烦躁的丢在一旁,福公公忽然进来了,屈身作揖道:“皇上,淑妃娘娘来了。”
“淑妃?”江别峰看向福公公,“让她走,朕今日谁也不见。”
若不是念在她育有一子的份上,江别峰也不会容忍这个咋咋呼呼的女人这么多年。
想到二皇子江远,江别峰紧皱眉头,江远目光短浅的样子,果真随了他母亲,这次把秋猎御守一事交给他,就是要锻炼他,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了才好。
秋猎第一日就遇上大雨,这么不顺利,他正心烦,根本不想见淑妃。
福公公没有急着出去,反而上前两步,低声道:“皇上,与淑妃娘娘同轿的还有段家那位小姐。”
“段家?”淑妃的长姐嫁的就是段家,段家的小姐……江别峰凝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叫段敏的那个?”
段家怎么舍得把嫡出的女儿送进宫,恐怕是哪一个庶女。
福公公点点头,“是,两人看着都是仔细梳妆打扮了的样子,段小姐与淑妃娘娘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江别峰已经记起了那日赏花宴上的段敏,风流灵动,身姿婉转,一双灵眸确实有几分淑妃年轻时的模样,当年淑妃也是江别峰赏花宴上一眼看中的。
“若是段敏要来,那就让她进来。”
见不到江别峰是在淑妃意料之中的,江别峰完美的诠释了什么是皇帝的权利,对于后宫这些整日翘首以盼的可怜女人,他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喜新厌旧是他的常态。
段敏跟在福公公身后进了主屋。
外间没有人,只有燃着的袅袅熏香。
福公公极贴心的交待着:“皇上在里间,段主子进去吧。”
段敏记着李统领的话,怯怯道:“福公公,我这鞋沾了些雨水,恐脏污了地板……”
福公公一笑,“段小主快去吧,一点小事,皇上不会怪罪您的。”
段敏这才往里间去了。
江别峰不惑之年,身形看似健壮,但是内里如何只有常年诊脉的太医清楚了。
段敏目光柔柔,饱含深情,江别峰却不看她,支使道:“去烧碗姜茶。”
开头就受挫,段敏却没有丝毫丧气,乖顺的走到茶桌旁,开始认真烹茶。
江别峰喜欢的所谓的姜茶,其实并不是放入姜片熬出来的姜水,只是热水放入稍微烫一烫带一丝姜味而已,末了还要放入红糖等物来增加口感。
要烹茶,但是连热水都没有,倒是有个小炉子在那里,显然是让段敏全程自己动手了。
小炉里有火星跳动,段敏小心添了两块金丝碳进去,不过多久,火候就差不多了,炭是顶好的货,耐烧而无烟,段敏站在跟前,也不会熏眼睛。
水烧开以后才是重头戏,烫姜片倒水静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行动间段敏衣上环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红糖的甜味裹着若有若无的辛辣姜味在屋内四溢,闻一闻就让人的身子觉得暖和舒服起来。
段敏将茶水放在托盘上,袖筒宽大,烧水时就悄悄捏在手心的药丸在袖筒的遮掩下顺势划入杯中,入水即化,瞬时无形。
“皇上,姜茶好了。”
江别峰闻声放下手中的杂书,“你过来。”
他说的是“你过来”而非“把茶端过来”,段敏觉出其中的不同,心头一阵悸动,只盼着姨母给的药丸真的好用才好。
段敏还是端着托盘走到了江别峰身边,江别峰并未端茶,依然是没有起伏的语调,“知道怎么伺候朕吗?你得自己动手才行。”
段敏脸上飞过红霞,端过茶碗倚在江别峰身边一口一口喂给他,脚上的红绣鞋两下就被她蹬掉了,江别峰喝了两口忽然别过她的手,粗暴地将她摁在床榻上,段敏小声尖叫,茶碗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片四溅,茶水蔓延。
屋外的福公公望着依然连绵的雨水,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看不知真切,一如人心。
过了今日,后宫深院又要多一个守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