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昏沉沉还带着几颗要灭不灭的星星，集市上摊贩们已经摆好了摊子，手上不停往上摆着东西，还能跟左右两边的人闲聊两句。
老李十三岁就在集市上摆摊赚钱补贴家里，一直到结婚生子，连儿子也有了儿子，他还在这摆摊，几十年过去了，在这片属于辈分最高的。
他因为一张嘴能说会揽客，因此得了个外号叫话多，做生意的没那么多约束，不论年纪大小，说的到一块去都是直接叫名字。
旁边二十出头的张来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空气还带着凉意鞋上的露水还没干，但是忙活了一会儿已经出了不少汗了。
张来帮着李话多把棚子架好，道：“话多，跟咱们隔几条街的一个候府，侯爷家里前些日子得了个男娃嘞！听说是头胎，一举得男，这侯爷夫人有本事啊。”
李话多还没接上话，右边的癞子头已经抻着脖子插嘴道：“那侯爷府上的事你咋知道？可别在这仗着一张嘴瞎吹。”
张来嫌袖子耷拉着碍事，把袖子编到了胳膊肘，“哥哥我闲着没事干在这诓你？我张来不说半句假话，这事是有根据的。”
癞子头信了半分，不过还是呵呵笑着，“那你先说说你是从哪来的根据，让我们大家伙听听。”
摆东西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摆好了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客人光顾，听见声的人都开始往这边凑，准备听听这“一手八卦”。
张来看着人群，有了斗志，一拍大腿声音嘹亮：“给侯爷夫人接生的接生婆里头，有一个接生婆她闺女就嫁在我们村。好巧不巧，我们两家就是邻居，共使一堵墙呢。”
“我媳妇跟她闺女关系好着呢，串门的时候无意间说到的。这事还能有假？”
吃瓜群众立即热闹起来，开始低声和周围的人讨论起来。
癞子头道：“张来，既然是侯爷有后了，那皇上是不是大加封赏，什么金银财宝，稀奇的好玩的，往候府里送了好几车？”
“嘿，这你可问到点上了，”张来眉目间尽是憧憬，“人家侯爷可真是个大好人，阔气得很，本来接生婆当时就已经赏了银钱了，没想到候府设宴的时候又把她们请去了，单独给她们收拾了一间屋子，专门给了两个小丫头添茶倒水端盘。”
“我邻家媳妇她娘眼尖，进门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哦哟哟，那一看就是宫里的人，有个公公站在一旁，那个气势，可真是没的说，想必马车里的东西也很不凡！”
吃瓜观众又是一番吸气，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李话多难得没有那么多话，安安静静地听张来说了半晌，才开口道：“张来，你这话说的可不全对。”
张来对李话多恭敬的很，别看老头两眼浑了，但是心里有杆秤，当年他刚出来的混的时候老头没少帮扶他。
他压低身子站在李话多身后，问道：“话多，我是有哪说错了？”
李话多灌了一口凉水，干瘪的嘴唇润了水，声音也不那么干哑了，“那马车里的可不是什么矜贵东西，顶多就是一些金银，稀罕的东西是肯定没有的。”
癞子头撇了嘴，“话多，你又没看见，可不能乱说啊，这人都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大家伙说的正高兴，你这不是扫兴嘛。”
癞子头不是第一回顶撞李话多，下李话多的脸了，但是李话多从来也没说过什么，他对这些平白无故的恶意好似混不在意。
李话多把路边的一块破砖搬到脚边，拿一块旧木板垫在上面做个了简易凳子，缓缓坐了下去，扭扭屁股找了个舒坦位置，才道：“我话多这么说肯定是有因由的。”
癞子头继续杠他：“那你倒是说说啊？”他这语气还带着点不耐烦。
李话多说话不疾不徐，“这已经立秋了，要知道，每年立秋没多久，皇上就要组织去秋猎的，这大家都知道吧。”
皇上秋猎也不是什么秘密，偶尔皇上猎到什么鹿啊，野猪的，还会特命臣子沿路分发给百姓，以示皇恩，不过这种机会很少，有的人偶尔得块肉那都是恨不得供起来的。
“这谁不知道啊，”癞子头道：“候爷生儿子跟皇上秋猎有什么干系，我看你就是在这瞎扯的，年纪大了，就知道胡咧咧。”
张来听不下去了，“癞子头，你不要太过分了……”
李话多伸手把站起来的张来拦住，把他拉回到原处，张来和癞子头他谁也不看，平静道：“当然是有关系的。秋猎的时候皇帝会邀请诸多大臣共同前往，我十几岁就在这片混了，早些年这位侯爷还小，这种事也就没叫过他，皇上叫他参加秋猎的时间也不过才四年。”
“大家伙仔细想想，”李话多混浊的两眼看过人群，“这候府就离咱们这几条街，就这么近，可是咱们都是什么时候才知道这边有个候府的？”
李话多伸出四根手指头，“我话多记得清清楚楚，四年前。”
他咽了口唾沫，又灌了口水，“因为四年前忽然有一日，咱们看见御驾往那边去了，咱们从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候府里住着的竟然是十几年前严老将军的孙子！”
癞子头抖抖稀疏歪斜得眉毛，“说些大家都知道的有什么用……”
李话多眼中厉色骇住了癞子头，让他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甚至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李话多接着说：“按道理，严将军和严老将军那可都是舍身为国，战死沙场的人，皇上不该这么多年冷落这位小侯爷，可是多年不闻不问，四年前才忽然去了一次，由此可见，皇上对这位侯爷根本不甚关心，所以我说那马车里，根本不会有什么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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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话多说江别峰对严讷不闻不问其实是不对的，因为严讷从幼时就常常入宫。
有时候是去找江迟，有时候是因为江别峰传召。
只是江别峰没有亲自上过门而已，并且他一直压着严讷的侯爵封衔不给，直到四年前才下旨让严讷袭了爵。
袭爵的那一日，门前的匾额从严府变为忠义候府，严讷在匾额下呆呆站了半晌，觉得忠义这两个字委实压的人痛苦。
死的人不觉得，活的人才清楚。
不过马车里的贺礼没多少倒是被李话多猜到了，严讷清点了一下，把贺礼单子交给怀有玉，怀有玉扫了两眼，道：“也没什么东西，银钱拿去给你准备这次秋猎的行头也就是差不多。”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看向坐在摇篮边上的严讷，“从库房里再给你支些银钱拿去当平日开销好了。”
严讷正逗着孩子，严钰铭抱着他的手指头，两手抓得死紧，嘴里还吐着泡泡，看着就是个憨小子。
严讷道：“日常开销随便带点就好，我平常和江迟他们待在一起，有什么事都是江迟一并帮我出的。”
“偶尔一次就罢了，次数多了可不行，”怀有玉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浅笑，“到底君臣有别，我知道你们私交甚好，平时还是要注意些的。”
严讷心道：他正眼馋你弟弟呢，每天就巴望着我在你面前多说几句他的好话，我不跟他提要求已经很宽容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严讷面上没表露出来，对怀有玉唯命是从，“我明白，你放心。”
怀有玉自从生了孩子，身上就拢了一层柔光一样，如果怀浮舟在这里，一定会说，那叫母性的光辉。
她想到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严讷时刻注意着她的情绪，唯恐她有半点不如意，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赶忙问道：“怎么了，忽然叹气？”
怀有玉眉间锁着一缕愁，“秋猎本来就是皇上带着臣子去的，浮舟无官无职，虽然前些日子跟着秦王办了次差，但是身上也没什么封赏，怎么秦王也把他带去了呢？”
严讷无奈当了一回工具人，坐到榻边，“浮舟回京后不是梦靥了一次，那一回症状可不轻，张太医特意嘱托的要多散散心，岳父岳母这才把他交给秦王的，就是觉得秦王可以带着他去马场，也能去秋猎。”
怀有玉丝毫没有放松，“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要去秋猎，你带着浮舟一起去不也是一样的，怎么偏让秦王带着他？我爹娘也真是的，宫里虎狼凶恶之地他们不清楚？”
严讷看她脾气急了，赶紧揽住她温声细语的安慰，“秋猎都到后天才能去了，当时情况实在不好，秦王刚好有块马场，岳父岳母这才把浮舟交给他”的，你也别多想，浮舟聪慧，不会有什么事的。”
怀有玉撇撇嘴，“那个臭小子哪里聪慧，傻的不得了，身体里脑子都是浆糊一样……”
“好了好了，”严讷揽住她的肩轻轻晃了两下，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满意的看到怀有玉红了双颊，“夜宵还在小厨房温着呢，我给你端过来，你吃两口？”
怀有玉推了他两下推不开，满面羞窘，强忍着羞意道：“孩子还在呢，你闹什么？”
严讷似笑不笑的看着她，她更为窘迫，忍不住拍了他一下，“给我去端夜宵，在这笑什么？！”
严讷这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