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朦胧，珠江上的水雾若有似无，萦绕着江旁的荫荫垂柳，连沉睡的船村亦罩上一层水光。
一叶扁舟桨叶翻飞，自北破水而来。
彩娘焦急地催促老水手，划快些，再快些。扁舟刚一碰岸，不等它泊稳，彩娘跳上浮桥，一路步履如飞，顾不得鬓发散乱，直奔船村客舍。
龙七起了个大早，案上堆着几撂他阅毕的造船日志船坞账簿、右手边摊着阿晋所编的造船日志及用度清算，他反复参详，心生感概阿晋这棵颇通夷语的苗子，假以时日前途无量。
他将从詹姆处习得的夷国算术之法用于账簿之上，进出有序、条目清晰，令他眼前一亮。他思量着如何让船坞五十岁账房老先生跟十五岁的阿晋学习此法，也不想了多久的，烛火渐暗。再看窗外，天光已渐亮，龙七吹熄烛灯，捏着眉尖，伸了个懒腰。
忽听得有人喊门，不等龙七起身，梁保已从竹床子上跃起，迷迷糊糊地开了门。
龙七正疑惑是谁这般早，彩娘已气喘如牛地冲进屋内。素面朝天、发髻凌乱，珠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下一瞬就会掉落在地。
见向来装扮精致的彩娘如此狼狈，龙七不由一惊，将日志推到一旁，关切地道，“发生何事？”
“献……献……姑娘……”彩娘靠在四方桌旁，捂着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保磕睡全跑没了，忙倒了一杯冷茶给彩娘，龙七也安抚着，“坐下慢慢说。”
彩娘摆摆手推掉茶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龙七，面色凝重，“姑娘摊上大事了。”
龙七展开一看，长眉拧成黑线。
“上面写的什么？画的这人是姑娘？”梁保只认识自个儿的名字，纸上的画像倒有几分献玉的眉目。
献玉昨晚虽多吃了几口酒，在里间听得响动，也迷迷瞪瞪地晃至堂中，揉着眼睛呓呓地道，“谁叫我？”
又瞥见彩娘，惊讶地伸了懒腰，“彩娘怎的来了？”
“通缉。”龙七沉声念道，“献玉，新会人氏，今岁五月伙同海贼于北海劫英吉利商船两艘、杀一百六十三人。六月，私贬鸦片烟被截，杀新会水师千总吴良。劫船杀官、私运禁烟，实属罪大恶极之海盗。如有得知此犯下落处，随文报官给赏白银一千两。如有知情不报者，与案犯同罪。”
“大早上的开什么玩笑。”献玉掩嘴打了个哈欠。
“广州府印。”龙七冷着脸念出印信之名，眼中闪现怒火，“荒谬！”
“前日溪合侍候和兴记的容少爷时，听他不经意说起此事。虽觉得十分不可能，昨日亦传与我听。起始我亦觉得玩笑，可傍晚时分城墙上突然贴出此榜，才觉大事不妙。”彩娘语气又沉又急，“已与衙门相熟的官爷打探过，英吉利领事馆带了船员联同作保的和兴记告献玉劫船，又有新会水师的两名把总作证亲见献玉运烟杀官，据说孙总督震怒，勒念发榜悬赏。”
“去他奶奶的商船！恶人先告状，明明是红毛贼要干死咱！”梁保气得双眼发红，怒骂不止，“水师千总是哪一路孙子，是死是活关姑娘屁事！”
显而易见，能同时将和兴记推至台前、新会水师玩弄股掌之间非石二莫属。“石二奸诈，用两船鸦片混淆我们的视线。”龙七低声咒道，“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恶毒。”
献玉却不以为意，懒洋洋地从龙七手上抓过通缉令，左看右看，出言狂批，“不止恶毒，还居心叵测，这画得顶多五分像我。作为一个女海盗，气势十分不足，眉毛须再添几笔，眼睛也要再厉害些，脸皮子上多少得加两处刀疤才是。”
龙七见她丝毫不当回事，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无知无畏，神色愈显凝重，“一千两银子，此刻广州城里人人都在寻你。不出一日，整个岭南都在寻你。”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即是昨晚张榜，虎门营汛十有八九还未接到通缉令。立刻起程，先去外海避避风头，一切从长计议。”
“不去。”献玉不领情，瞪了龙七，自有道理，“船没劫、官没杀、鸦片未运，为何要躲躲藏藏？”
“你以为这是一张嘴可以说清楚的？”龙七急了。
“自然不是，等找到那两个把总，定要问问是哪知眼睛看见本姑娘杀人！”献玉银牙一错，将通缉令一条一条撕得粉碎。
“你再不走，怕是连船村都出不去。”有几个船匠见过一千两银子？周边村民渔夫见过？在白花花的银子跟前，人情道义不值一文。混迹商行久矣，龙七深谙人性之恶、人性之脆弱，聪明的做法是绝对不要在真金白银之下考验人性，哪怕那个人是你的至亲、至爱。
“也对，一千两，谁见了都会扑上来。”献玉秀眉一挑，分明感受到了龙七急切的关心，心头涌上一股甜蜜，轻声浅笑，“但我不怕，不是有你在么。”
终是未能遮掩，有她在跟前，他小心谨慎筑起的心墙总会在不经意间轰然坍塌。既然不能陪她到老，不如趁早放她离去，让她死心。
一时伤心，总好过半辈子孤苦。这两日他思来想去，始终未寻出什么籍口，或是舍不得，或是狠不下心。
龙七暗叹一声，不能再拖下去，声色冷绝，“我是我，你是你。龙某曾告诫过你，放走那些英吉利海盗必然留下祸根，你不听。如今酿得这杯苦酒，谁喝？”
献玉唇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梁保有些不快，粗着嗓子道，“红毛贼瞎了眼！船是大家伙儿干没的，于大发李富贵，还有那么多青竹帮兄弟都有份，怎能记在姑娘一人头上？”
“我也想知道。”龙七不咸不淡地道。
“凭良心讲，没有献姑娘，哪能轻易打败红毛贼？再说，姑娘为了救你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她有难，你怎能撇得如此干净？”梁保语带怒意。
“那是她职责所在，何况，我已替她赎了身。”龙七如往常般淡然自若。
“姑娘舍命救你，岂是为了银子！？”梁保高声怒道，青筋爆起。
龙七心下动荡，眼底平静。
“就是为了钱。”献玉脱口而出，她怕听到龙七的回答，她宁可自己说。
原只是同林的鸟儿，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龙七的一句一字，让她的心从云端跌落深谷，清楚地听见破碎的声音。
她强绷住溃丧的情绪，褪着腕间的玉镯，许是这段时日调养得当，身子丰盈了些，一时间竟卡着下不来，惊慌之下她卯足了劲儿，手上勒出一圈一圈的红印。
望着龙七无动于终的样子，拼了吃奶的气力，终于将玉镯褪了下来。往桌上一扔，勉强端着笑，“事已终了，你我两不相欠。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