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七倒下的刹那，郑启安也跟着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失去控制地嚎哭起来。
梁保领命夺门而出，松月弯腰好言劝慰，芳信手足无措。
献玉不慌不忙将七哥安置在厚实宽大的木椅中，过来摸摸郑启安的头，“没到哭的时候，眼泪收回去。”接着蹲下查看郑师傅伤势，比牛还壮的身形溢出担架，腹部以下，血浸透了衣裳裤子。
“几时中的枪？”献玉边问边探鼻息。
“不……不知。”郑启安抽噎着，肥白的脸上，两只眼睛肿如金鱼。他望望师傅，又望望龙七，恍如风暴中失航小舟，“七叔……”
煌煌香灯下，龙七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晕。倾刻，眼睛睁开，黑眸静沉依旧，“一时心痛，无大碍，安仔不哭。”言语已恢复冷静，望向妻子，“郑师傅如何？”
“失血过多，没了。”
“怎么会……”郑启安挪过身子扑到师傅身上，痛哭流涕，“师傅，我们到落沙岛了……师傅，我们有救了……徒儿听您的，一路都没哭呀……”
悲恸之情一泄千里。
师傅待他极为严厉，没少骂他，没少告他的状。师傅发现他躲着练如意珠，更被骂得狗血淋头。多次要胁断绝师徒关系，还没来得及高兴个一日半日，娘亲又将师傅请回来。
先前的师傅，都是一去不复返。唯有他，一返再返。他始终未想明白，师傅到底图他什么，到底哪根筋搭错。打拳拳不对，使剑剑不正，练枪瞄不准，火炮更是不敢碰，他早对自个儿死心，练了四五年的如意珠，依然也只能打下一两片树叶。但师傅一根筋走到底，依然又打又骂，按步就班地教他。
逃出荔枝岛后，才发现师傅不知何时负伤，他吓坏了要帮着包扎，师傅以小伤为由拒绝，还训斥他不许哭。师傅又说太累，需要歇息。他遵命未哭，在船头警惕放风。直到过了蝎尾湾湾口，才发现师傅晕了过去……
龙七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侄子身边半蹲着，手在他背上安抚。
献玉瞟了一眼，七哥面容依旧清寂，静沉的眸中却滚动着无尽悲伤。看得出来，他在极力隐忍，丧失至亲的痛与怒。她以为，隐忍不好，伤身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莫拖延，现世报才是人生正解。耐着性子等到郑启安哭声渐歇，迫不及待地问道，“荔枝岛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
“七叔，快救我娘。”郑启安抬起头，眨了眨更肿的金鱼眼，眼泪又要下来。
“慢慢说。”龙七沉声安抚。
郑启安深深吸了口气，回忆起来。
那是腊月二十五的夜晚，娘亲和舅舅的争吵声将他惊醒，他披衣而起，前去查看。刚走到门口，听得娘亲怒斥，“猪狗王子烧死你姐夫，还想青竹帮继续效忠他。绝无可能！”
“姐夫追随惠王而死，与大王子无关。只要我等忠心，大王子既往不咎。”于大发反驳。
“放屁！撤离安南是你姐夫遗愿，我绝不会答应。”娘亲语气坚决。
他又惊又急，头重脚轻地冲了进去，“娘，爹爹怎么了？”
“安仔，自今日起，你就是青竹帮帮主。”娘亲面色沉痛。
“我不想当帮主，也当不了帮主。”他尖叫着抗拒。
“胡说！你已经十五，郑家百年基业，青竹帮数万兄弟，岂是儿戏？”娘亲异常严厉。
“不！我不要！我要爹爹！爹爹答应过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陪我。”他的语气更为激烈，神态几近癫狂，“那个帮主，七叔不想当，我也不想。谁爱当谁当！”
啪！脸上火辣辣的，额头眼角被打得嗡嗡作响。他只想一家团圆，双亲俱在，娘亲为何要打他。
“再说一个不字，就打死你，权当没生你。”娘亲怒不可扼。
“姐姐，安仔不想当就不要勉强。”舅舅在一旁好言相劝。
“闭嘴！”娘亲怒意更盛，“你只管准备安仔明日的继任之礼。”
他没注意舅舅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舅舅走后，他也不想待在那儿，气鼓鼓地离开。走出门外，屋内传来娘亲的哭声。记事以来，从未见娘亲这样哭过。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站在阶前，哭声夹着冷风将他吹透。整个身子如坠冰窟，又冷又痛，他返回屋内，和娘亲抱头痛哭。
哭泣中，勉强答应娘亲明日继任帮主之位。
第二日，舅舅没来。荔枝堂后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和娘亲被软禁……
说着说着，郑启安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然后，于大发就号称为了青竹帮的将来，众兄弟推举他为帮主。”献玉补充道。
郑启安惊诧地忘了哭，“七婶如何知道？”
“有幸亲历石斧帮，铁扇帮之乱，都他妈一个鬼样。一个帮派，很少被外敌打垮，多半被自家搞死。”献玉冷笑着，大声咒骂，“为了权，为了钱，他们视人性、亲情如狗屁。”顿了顿，她的眼中杀气腾腾，“这种人都得死，好好让于大发尝尝铁卫军的火炮！”
“不可。”龙七以为出动铁卫军不妥，“造反的是于大发，青竹帮的兄弟多半无辜，我们与哑伯前去即可。”